煙霧散在張記布莊的梁上，帶著青丘梅的冷香，久久沒散去。

連城之握著烏鐵**的手松了松，刀刃“噌”地收回鞘中，可指節(jié)依舊泛著白——方才刺中那紅衣女子時，他分明感覺到刀刃觸到了皮肉的實感，卻沒料到只是一縷分身，這九尾狐的道行，比他想的還要深。

“分身……”老趙湊過來，看著地上殘留的淡紅色煙痕，喉結(jié)滾了滾，“那真正的她，豈不是還在金陵城里？

這布莊……還查嗎？”

“查，必須查。”

連城之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煙痕，觸感冰涼，像沾了露水的草葉，“她特意留分身來挑釁，就是想讓我們慌神。

可反過來想，她肯在張記布莊留分身，說明這里一定有她要的東西，或者……張萬霖和她的關(guān)聯(lián)，比我們想的深。”

布莊里的衙役早己散開，有的翻著柜臺后的賬本，有的檢查貨架上的布匹，火把的光晃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連城之走到柜臺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畫像上——畫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松煙墨，畫中只勾勒出張萬霖的半身輪廓，腰間系著布莊掌柜常穿的青布腰帶，只是眉眼處一片空白，像是還沒來得及下筆。

他伸手拿起畫像，紙頁比柳硯堂那幅更厚些，邊角沾著一點淡紅色的墨漬，湊近了聞，除了松煙墨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這墨里摻了血。”

連城之皺起眉，將畫像遞給老趙，“不是張萬霖的，他還活著，血味是涼的，像是……之前遇害者的。”

老趙剛接過畫像，就聽到布莊后門傳來“吱呀”一聲響。

“誰在里面？”

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帶著點書卷氣，卻不怯懦。

連城之瞬間摸向腰間的**，轉(zhuǎn)頭望去——后門的雨簾里站著個穿月白長衫的男子，手里舉著一把竹骨油紙傘，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干凈的下頜，和垂在胸前的墨色玉佩。

“是我們，應(yīng)天府衙的。”

老趙上前一步，舉著火把晃了晃，“你是誰？

怎么會來這兒？”

男子抬起頭，傘沿往上挪了挪。

他生得一副清俊模樣，眉毛細長，眼尾微微上挑，卻不顯得輕佻，反而透著幾分沉靜。

鼻梁挺首，唇色偏淡，說話時嘴角會輕輕勾起一點弧度：“在下沈清秋，是城西‘墨香齋’的掌柜，和張老板是舊識。

今日路過，見布莊門沒關(guān)，又聞著里面有火把味，怕出了什么事，就進來看看。”

他說著，目光掃過屋內(nèi)的衙役，最后落在連城之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這位是？”

“這位是連先生，專門來查柳硯堂的案子，還有……剛才那紅衣妖物的事。”

老趙沒多想，首接說了實話，說完又覺得不妥，連忙補充，“沈掌柜，你要是沒事，就先走吧，這兒不安全。”

沈清秋卻沒走，反而走進布莊，收起油紙傘，傘面上的雨珠滴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目光落在柜臺后的畫像上，又掃過地上的煙痕，眉頭輕輕皺起：“紅衣妖物？

可是穿紅衣、戴銀釵，身上帶著梅香的女子？”

連城之的瞳孔微微一縮：“你見過她？”

“半個月前，張老板來我墨香齋買過墨。”

沈清秋走到柜臺前，指了指那幅未完成的畫像，“他說要訂一幅畫，特意讓我給了他一瓶摻了‘梅露’的松煙墨，說是畫舫齋的人推薦的。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梅露性寒，摻在墨里會讓墨色發(fā)沉，不適合畫人像，可張老板堅持要，還說有位‘紅衣姑娘’說這墨畫出來的像‘活’。”

他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小的賬本，翻開其中一頁：“這是當日的記錄，張老板買了二兩松煙墨，半兩梅露，還有一刀和畫舫齋同款的宣紙。

我當時留了個心眼，把那梅露的樣子記了下來——不是尋常的梅花露，是淡青色的，聞著有股冷香，和先生方才說的青丘梅，倒有幾分像。”

連城之接過賬本，借著火把的光仔細看。

沈清秋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很清晰，除了記錄張萬霖買的東西，還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梅露瓶子，瓶身上刻著細碎的狐紋——那是青丘狐族常用的紋飾，養(yǎng)父的手札里記過。

“你怎么會認識張萬霖？

又為什么會留意這些細節(jié)？”

連城之抬眼，目光里帶著幾分警惕——沈清秋出現(xiàn)的時機太巧，知道的也太多，難免不讓人起疑。

沈清秋倒不介意他的警惕，反而笑了笑：“我和張老板認識五年了，他布莊里的賬冊，都是我?guī)退麑懙摹?br>
至于留意細節(jié)……”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墨色玉佩，“家傳的玉佩，能辨邪祟。

那日張老板來買墨時，玉佩就發(fā)過涼，只是當時我沒多想，只當是梅露性寒，現(xiàn)在看來，是那紅衣女子的妖氣沾到了他身上。”

他說著，解下玉佩遞給連城之。

那玉佩是墨色的，質(zhì)地溫潤，上面刻著“辟邪”二字，連城之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玉佩里傳來的微弱暖意，和他的青玉佩不同，這墨玉的氣息更平和，像是能中和邪祟的戾氣。

“這是沈家的‘鎮(zhèn)邪墨玉’。”

連城之認出了玉佩的紋路，“我養(yǎng)父的手札里提過，沈家是金陵城的老戶，祖上曾在欽天監(jiān)任職，擅長辨妖邪、斷異案。”

“沒想到連先生還知道先父的舊事。”

沈清秋接過玉佩，重新系回胸前，眼神里多了幾分親近，“先父臨終前說，金陵城藏著青丘的隱患，若有一天遇到持青玉佩、用烏鐵**的人，定要和他聯(lián)手，才能保一城平安。

今日見著先生，才知先父的話不假。”

連城之心里一動——養(yǎng)父生前確實提過，沈家有一塊鎮(zhèn)邪墨玉，能與他的青玉佩相呼應(yīng)，只是多年來沈家低調(diào)，他一首沒機會見面。

如今沈清秋主動出現(xiàn)，還帶來了關(guān)鍵線索，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沈掌柜愿意幫忙？”

“自然。”

沈清秋走到那幅未完成的畫像前，仔細看了看，“這畫像只畫了半身，眉眼未動，說明那九尾狐還沒來得及取張萬霖的魂魄。

她留著張萬霖，定是要等畫像完成，再動手。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她藏畫的地方，在她完成畫像前攔住她。”

他指著畫像上張萬霖的腰帶：“張老板的腰帶扣，是我三年前送他的壽禮，上面刻著‘張記’的暗紋，可你看這畫里的腰帶扣——”他指尖點了點畫像，“這里多了一道狐紋，和我那日見到的梅露瓶身上的紋路一樣。

這狐紋，是青丘狐族的‘標記’，每畫完一個‘畫材’，她就會在畫像上刻一道狐紋，等刻滿九道，就能修成某種邪術(shù)。”

連城之湊近畫像，果然在腰帶扣的暗紋里看到了一道極細的狐紋，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這么說，柳硯堂的畫像上，也該有狐紋？”

“一定有。”

沈清秋點頭，“只是柳先生的畫像完成了，狐紋可能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比如耳后、袖口。

我們回去查一查柳硯堂的畫像，說不定能找到她藏畫的規(guī)律——九尾狐藏畫，定要選陰氣重的地方，比如破廟、廢宅，或者……秦淮河畔的畫舫。”

“畫舫？”

老趙突然開口，“畫舫齋就在秦淮河畔，而且最近秦淮河上多了一艘紅色的畫舫，白天不出來，晚上才飄在河中央，沒人知道是誰的。”

連城之和沈清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篤定——那紅色畫舫，定是九尾狐的藏身之地。

“老趙，你讓人盯著那艘紅色畫舫，別打草驚蛇。”

連城之轉(zhuǎn)身，“我和沈掌柜回去查柳硯堂的畫像，找狐紋的位置。

另外，派人看好張萬霖，別讓他再接觸任何紅色的東西，尤其是畫紙和墨。”

老趙連忙應(yīng)下，指揮衙役繼續(xù)在布莊里搜尋，自己則帶著幾個人往秦淮河畔去了。

布莊里只剩下連城之和沈清秋，火把的光映著兩人的身影，一個穿藏青長衫，一個穿月白長衫，站在滿是布帛的柜臺前，倒有幾分相映成趣。

“連先生，”沈清秋看著連城之袖口露出的青玉佩，“你養(yǎng)父的手札，可否借我一觀？

我想看看里面關(guān)于青丘九尾狐的記載，或許能找到克制她的辦法。”

“當然。”

連城之點頭，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手札，遞給沈清秋，“養(yǎng)親生前研究了一輩子邪祟，這里面記了不少對付妖物的法子，只是關(guān)于九尾狐的部分，只有寥寥幾頁，還需要我們再查。”

沈清秋接過手札，小心地翻開，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的字跡，眼神里滿是敬重：“連伯父是位高人，可惜我沒能見上一面。

不過現(xiàn)在，我們聯(lián)手，定能完成他的心愿，護好金陵城。”

連城之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里的警惕漸漸散去。

他知道，對付這九尾狐，單憑他一人之力不夠，沈清秋的鎮(zhèn)邪墨玉、對妖物的了解，還有對金陵城的熟悉，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而沈清秋眼中的堅定，也讓他多了幾分信心——這場仗，他不是一個人在打。

雨還在外面下著，布莊里的火把漸漸燃盡，只剩下幾支還在燃燒，映著兩人的臉。

沈清秋合上手札，抬頭看向連城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吧，連兄，我們回去查畫像，找那狐紋的蹤跡。

這九尾狐的獵場，該輪到我們來攪一攪了。”

“好，沈兄。”

連城之也笑了，握緊了腰間的**，“我們走。”

兩人并肩走出布莊，油紙傘再次撐開，遮住了頭頂?shù)挠杲z。

秦淮河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水聲，混著風(fēng)聲，像是在訴說著隱藏在雨幕里的秘密。

連城之知道，有了沈清秋的幫忙，他們離那真正的紅衣女子，又近了一步。

而那場真正的對決，也即將在秦淮河畔的紅色畫舫上，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