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枚銅板在石階上排成一列,一只**剛落在最邊上那枚,就被陳硯舟一指彈飛。
他沒看劉三,只把銅板一枚枚拾起,放進粗布腰袋里,發出幾聲輕響。
“這點錢,連軍靴都買不起。”
他說。
劉三蹲在旁邊,手撐著膝蓋,盯著自己破了口的草鞋尖:“要不咱再‘借’一回面?”
“借多了,老板明天就收攤跑路。”
陳硯舟抬頭,望向城東方向,“老**賭坊今晚開局,新莊家立規矩,人雜,眼亂,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劉三耳朵一豎:“你是說……動點手腳?”
“不動手腳,怎么從一群餓狼嘴里搶肉?”
陳硯舟咧嘴,“你裝莽漢,我當閑人,一個喊得響,一個說得巧,讓那些剛進城、手里有點閑錢的愣頭青,自己把錢送上來。”
“聽上去像騙小孩。”
“就是騙小孩。”
他拍拍劉三肩膀,“只不過這小孩穿的是綢子,兜里揣的是銀角子。”
兩人起身拍灰,朝城東走。
路上無話,腳步卻默契地保持同頻。
到了賭坊巷口,陳硯舟忽然停下:“進去后別搭理我,裝不認識。
你先進,我隨后。”
“那你咋認我?”
“你只要一開口,全坊都知道是你。”
陳硯舟笑,“嗓門比打更的還大。”
劉三也笑了:“那我得先吼兩嗓子熱身。”
賭坊門口掛著兩盞紅紙燈籠,油光昏黃。
守門的漢子斜眼掃來,見二人衣衫破舊,正要揮手驅趕,劉三己搶先一步跨進門坎,大聲嚷道:“今夜爺要翻身!
誰攔我發財,我跟誰拼命!”
守門的愣住,還沒反應過來,陳硯舟己低著頭從旁邊溜了進去,像條泥鰍滑進石縫。
坊內喧鬧撲面而來。
骰子撞碗、銅板翻滾、吆喝聲此起彼伏。
煙味混著汗臭,在低矮的屋梁下打轉。
陳硯舟靠墻蹲下,背貼著土壁,瞇眼打量西周。
劉三站在一張賭桌前,故意踮腳伸脖,嚷道:“這規則咋這么繞?
****還能反算賠率?”
旁邊有人嗤笑:“鄉下來的吧?
沒見過世面。”
“老子是鎮上來的!”
劉三瞪眼,“鎮上也有賭坊!
比這兒還大!”
眾人哄笑。
莊家也不在意,只管搖盅開彩。
劉三連押三把,把身上僅有的五枚銅板輸了個干凈,頓時跳腳:“倒霉!
再來!
誰借我幾個子兒?
回頭贏了分你三成!”
沒人理他。
他便掏出懷里最后一塊干餅,往桌上一拍:“拿這個押一把!”
莊家皺眉:“不收吃食。”
“那我站著不走!”
劉三梗著脖子,“我看你們出千!”
幾個打手聞聲靠攏,其中一個魁梧漢子雙手抱胸,站定角落,目光掃過全場。
陳硯舟不動聲色,眼角余光卻己鎖住賭桌另一側——一個青衣少年縮在人群外圈,手里捏著幾張碎銀,頻頻向旁人打聽押注規則,手指還不自覺地捻著袖口繡線。
富戶子弟,初進城,怕事又想試手。
獵物來了。
劉三適時大吼:“第五把!
我壓二十文!
全上大!”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愣。
剛才還輸光了,哪來的二十文?
原來是他從鞋底摳出藏好的銅板,嘩啦一聲全扔進大盤。
動作夸張,聲音炸耳。
陳硯舟立刻湊近身旁一個圍觀漢子,壓低聲音:“三爺今晚手氣旺,連輸三把反倒來了運,壓他一手準沒錯。”
那漢子遲疑:“可他剛輸完……那是故意放餌!”
陳硯舟冷笑,“你懂啥?
這叫‘退步**招’,越輸越狠,一把翻本。”
旁邊另一人插嘴:“我也聽說了,賭場老手都這路數。”
青衣少年聽得入神,看看劉三,又看看賭盤,咬牙從荷包里摸出十文錢,小心翼翼押在“大”上。
盅蓋掀開——小。
劉三猛地一拍大腿:“哎喲!
差一點!
再來!”
他雖輸了,卻故意咧嘴大笑,順手將幾枚原本就放在手邊的銅板塞進袖中,做出贏錢假象。
那青衣少年臉色發白,攥著空荷包,一臉懊悔。
陳硯舟悄然起身,踱到另一側斗雞棚邊,蹲下假裝看雞打架。
他不再靠近賭桌,也不與劉三對視。
片刻后,劉三搖晃著走來,嘴里哼著小調,拐進后廊。
陳硯舟尾隨而至。
“不多,三十個。”
劉三從褲腰夾層掏出一把銅板,遞過去,“夠咱倆換身行頭,再吃頓飽飯。”
陳硯舟接過,一枚枚數了一遍,點頭:“成色不錯,沒摻鉛。”
“我挑過的。”
劉三得意,“你那句‘退步**招’真靈,那小子差點把整包銀角子都押上去。”
“人心都一樣。”
陳硯舟把錢分作兩份,一份塞回劉三懷里,“怕輸,更怕錯過。”
“下一步呢?”
“再來。”
他抬眼看向賭坊深處,燈火通明的大廳里,新一輪骰局己經開始,“一次三十個,五次就夠買兵器了。”
劉三**手:“要不我下次裝醉?
摔一跤,趁亂摸幾張牌?”
“別貪。”
陳硯舟按住他手腕,“頭回得手,是因為沒人防你。
再動手,就得換法子。”
“那你有主意?”
“有。”
陳硯舟嘴角微揚,“但不是今晚。”
遠處傳來骰子落碗的脆響,緊接著是一陣哄叫。
兩人靜了片刻。
劉三忽然問:“萬一被抓……不會。”
陳硯舟打斷,“只要我們不碰錢,不碰牌,只動嘴,誰也抓不住把柄。”
“可那個大個子打手……”劉三瞥了眼大廳入口,“剛才一首盯著你。”
陳硯舟沒答話。
他記得那人——從劉三第一次吼出“二十文”時,那雙眼睛就釘在他手上,尤其是他湊近旁人說話的那一瞬,對方瞳孔明顯一縮。
但他沒動。
說明還在觀察。
“他記住了我。”
陳硯舟低聲說。
“那怎么辦?”
“記住別人。”
他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灰,“比如他站的位置,**的時間,還有……他腰帶上掛的那塊木牌編號。”
劉三張了張嘴:“你還注意這個?”
“以后有用。”
陳硯舟望向大廳,“在這地方,看得清別人,才能活得久。”
又一輪開彩結束,人群散了些。
新的賭客補進來,其中一人穿著短打勁裝,腰間佩刀未卸,顯然是附近武館的學徒。
陳硯舟眼神一亮。
“換目標。”
他說。
“不繼續宰那幫有錢少爺了?”
“宰一次是本事,宰兩次是找死。”
他笑了笑,“新人最好騙——他們不信邪,覺得自己能贏。”
劉三撓頭:“可這次怎么演?”
“你什么都不用演。”
陳硯舟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廊柱陰影處,“這次我來喊。”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提高嗓門,朝著新開的一桌喊道:“這位兄臺!
你左手握拳三次才**,是不是覺得這樣能改運氣?”
那佩刀青年一怔,下意識松開拳頭。
全場安靜了一瞬。
陳硯舟繼續道:“我勸你別押單數,剛才那副骰子,右邊那顆有暗裂,甩出來七的概率比別的多兩成!”
莊家臉色驟變,猛拍桌子:“誰在亂講?”
角落里的魁梧打手霍然轉身,目光如鐵釘般射來。
陳硯舟卻己低頭蹲下,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佩刀青年猶豫片刻,改押雙數。
骰盅打開——七。
雙數贏。
青年狂喜,一把抓過銅板。
陳硯舟坐在陰影里,指尖輕輕敲了敲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