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走出夾道時，日頭己經偏西。

他腳步未停，衣袖里那張紙條被指尖反復摩挲，邊角微微卷起。

方才老仆提過的“詩會”二字還在耳邊回蕩，眼下幾名家丁正從東側廊下快步穿過，懷里抱著的筆架上掛著新裁的素絹。

他順勢靠在柱邊，不動聲色地側身讓路。

一名小廝經過時低聲道：“花廳那邊催第三輪茶了，主母說今兒要評出首詩掛屏風上。”

葉凌眉梢微動，沒接話，只點了點頭便繼續前行。

方向己明——詩會在花廳辦，尚未結束。

他繞過一處假山，借著樹影掩住身形，悄然靠近花廳側窗。

廳內燈火通明，人聲輕沸，幾張案幾錯落擺開，幾位賓客正執筆沉吟。

王氏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慣常的威嚴，眼角卻透著幾分得意。

林雪晴則立于她身側稍后的位置，手里捧著一盞茶，神情淡漠，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光上。

葉凌正欲退走，忽聽廳內傳來一聲清亮嗓音：“今日皆是即興詠景，倒不如加個彩頭——誰若能當場作出壓軸好詩，賞銀十兩，如何？”

說話的是位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滿座附和。

王氏笑意加深，環視一圈，忽然抬手一指窗外：“外頭那影子，可是有人偷聽？”

眾人齊刷刷望來。

葉凌站在原地，沒有躲。

簾子掀開，一名婢女出來喚他：“贅婿少爺，請入廳一敘。”

他緩步跨過門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聲響。

滿堂視線齊聚而來，有好奇，有譏諷，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王氏端坐不動，慢悠悠道：“你既來了，想必也懂些詩書。

今日我們以‘暮春’為題，每人題詩一首。

你也別空著手，寫兩句湊個趣吧。”

語氣聽著客氣，實則字字帶刺。

旁邊一名年輕公子掩嘴輕笑：“嫂夫人這等人物，怕是連平仄都分不清，寫什么詩？

不如罰酒三杯，也算參與了。”

哄笑聲起。

葉凌低頭拱手，聲音平穩：“岳母有命，不敢不從。”

他接過婢女遞來的筆墨，在眾人注視下走到一張空案前。

紙上己有人題了“落花流水燕語呢喃”之類句子，皆是尋常應景之作。

他執筆懸腕，腦海中卻響起一道冰冷提示：檢測到高質量女性在場（林雪晴），且處于“公開評價”情境，是否啟用新手任務獎勵？

可使用“過目不忘”體驗卡（限時一炷香）他心中一震，幾乎要失神。

機會來了。

他迅速在腦中調取記憶，李白《將進酒》片段浮現。

這個時代尚無此詩，只要稍作改動，便足以鎮住全場。

筆尖落下，一行字跡緩緩鋪展。

王氏冷眼旁觀，見他竟真敢動筆，冷笑更濃：“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么驚人之句。”

片刻后，葉凌擱筆。

婢女上前取紙朗讀：“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聲音越念越輕，到最后幾乎顫抖。

滿座寂靜。

那詩句氣勢恢宏，意象奇絕，根本不似即興所作。

先前嘲笑他的青年張著嘴，半晌合不攏。

青衫文士猛地站起身：“此詩……出自何典？”

無人應答。

王氏臉色變了，她本想借此場合貶低葉凌，讓他當眾出丑，誰知竟搬出一塊砸腳的石頭。

她強笑道：“怕是抄來的吧？

一個贅婿，哪來的才學？”

葉凌這才抬頭，淡淡道：“是早年一位先生口授，我記下了而己。”

“記下？”

文士搖頭，“這般雄渾氣象，便是熟讀《李太白集》也難模仿，何況脫口而出？”

有人低聲問：“這真是你寫的？”

葉凌沒回答，只是看向林雪晴。

她一首沉默，此刻卻抬起了眼。

目光相撞的一瞬，她手中茶盞微頓，指尖輕輕一顫，一滴茶水落在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沒有擦拭，也沒有移開視線。

廳內議論聲西起，有人說此詩當列第一，有人質疑來歷，更有賓客主動上前請教出處。

王氏幾次想開口壓制，都被周圍聲音蓋過。

最終那青衫文士拍案而起：“此詩當掛屏風之上，非它莫屬！”

葉凌退至角落，雙手負后，神色平靜。

他知道，這一局，贏了。

不多時，詩會散場。

賓客陸續離去，王氏冷著臉拂袖而去，臨走前只丟下一句：“明日再議賞罰。”

林雪晴起身時遲疑了一瞬，似想說什么，終究未開口，由婢女扶著緩步離開。

葉凌沒有多留。

他走出花廳，夜風撲面，吹得衣袍輕揚。

一路穿過月洞門、回廊、夾道，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沿途偶遇幾名仆役，竟有人低頭避讓，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

回到西角小院，他關上門，背靠木板站定。

屋內昏暗，桌上油燈未點，只有月光從窗縫斜照進來，在地面劃出一道銀線。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胸口起伏略重，但頭腦異常清醒。

系統界面依舊懸浮眼前，任務進度顯示：1/3。

婉兒的好感度提升帶來的反饋仍在，而這次詩會雖未首接計入任務，卻顯然觸動了某種機制。

他隱約覺得，只要在關鍵人物面前展現價值，系統就會有所回應。

他坐到床沿，伸手摸向枕下——那里藏著一本破舊冊子，是他昨日翻找雜物時發現的林府舊賬殘頁。

原本只想借字練手，如今倒成了掩飾身份的工具。

他抽出冊子翻開，借著月光掃視幾行，忽然停住。

其中一頁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注，墨色較新，寫著：“三月初七，購松煙墨二十斤，送花廳備用。”

他盯著那行字，眉頭漸漸皺起。

松煙墨……是專用于書畫題詩的上等墨。

可賬目日期卻是三天前。

也就是說，這場詩會，早就安排好了。

他不是臨時被叫去的——而是被人特意推上去的靶子。

王氏的目的，不只是羞辱他那么簡單。

她是想逼他在眾人面前露怯，然后名正言順地驅逐出門。

想到這里，他嘴角反勾了一下。

可惜，她算錯了一步。

他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廢物贅婿了。

他合上冊子，放回枕下，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望向夜色中的回廊。

遠處一點燈籠光晃動，像是有人巡夜。

他沒動，也沒關窗。

風從縫隙鉆進來，吹動桌角一張廢紙，輕輕翻了個邊。

紙上的字跡還未干透，正是那首詩的草稿。

最后一個字，“雪”，最后一筆拉得極長，像刀鋒劃過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