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姝的寢宮——如今被嬴政親自題名為“蘭芷閣”,取楚地香草之名,似乎是對她出身的一種溫和的接納——漸漸有了與別處不同的氣息。
這里不再僅僅是美輪美奐的居所,更仿佛成了一方小小的、充滿生機的天地。
羋姝將現代的空間管理和人文關懷理念,不著痕跡地融入其中。
她重新規劃了宮人輪值的次序,確保每人都有充足的休息;她讓人在庭院角落開辟了一小片花圃,移栽了些許楚地的蘭草和秦地的耐寒花卉,算是南北交融的一點念想。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她偶爾會在照料這些花草時,輕聲吟誦。
這并非矯情的傷春悲秋,而是她在這陌生時代,為自己尋得的一份心靈寄托。
露水與落英,象征著高潔與堅韌,正是她此刻心境的寫照。
最讓宮人們感到新奇又溫暖的,是公主引入了“茶歇”的概念。
她指揮著宮人,用宮中所備的棗、姜、桂皮、蜂蜜等物,調配出一種溫潤甘甜的飲品,取代了部分酒漿。
又在偏殿設了一處暖閣,放置了舒適的軟墊和憑幾,供輪休的宮人在此小憩,飲一碗熱飲,閑話幾句家常。
起初,那些習慣了嚴苛規矩的秦宮舊人頗有些惴惴不安,但羋姝從不以勢壓人,總是笑語溫言,加之那飲品的滋味確實熨帖,這蘭芷閣的氛圍,便一日日地活絡輕松起來。
連向來沉穩的阿蘅,臉上也多了許多真切的笑容。
“公主,您這些法子真好,”阿蘅一邊為羋姝梳理著長發,一邊由衷贊嘆,“大家做事更有勁頭了,連笑容都多了呢。”
羋姝望著鏡中氣色紅潤的自己,莞爾一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一國如此,一宮亦然。
人心暖了,做事自然穩妥。”
她引用《尚書》之句,卻將其化用在這方寸之地,別有一番通透。
這日午后,陽光正好,羋姝正在暖閣內翻閱幾卷嬴政派人送來的、關于秦國風物志的竹簡(這或許是他認可的另一種“學習”方式),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哭泣和爭執聲。
“何事喧嘩?”
羋姝放下竹簡,微微蹙眉。
阿蘅連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帶回兩個小內侍,還有一個哭得眼睛紅腫、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宮女。
“公主,是負責漿洗的婢子名喚小穗,不慎將……將華陽太后宮中一位女官的重要衣物洗染了色,恐要受重罰。”
阿蘅低聲回稟,面露難色。
華陽太后乃楚國人,是嬴政的祖母,但性格嚴苛,馭下極嚴,她宮中的人,等閑不好得罪。
那小穗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連話都說不完整。
羋姝看著她稚嫩驚恐的臉龐,心中不忍。
她柔聲問道:“染了什么顏色?
衣物原本是何材質?
具體情形如何,你細細說來。”
或許是羋姝溫和的態度給了她勇氣,小穗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明了情況。
原來是一件藕色的深衣,與一件新制的玄色禮服不慎混洗,被染上了斑駁的深漬。
藕色嬌嫩,玄色深沉,這混雜的污漬極難處理。
旁邊的內侍小聲補充:“那女官甚是看重此衣,揚言若不恢復原樣,便要按宮規,將小穗杖責二十,逐出宮去……”杖責二十,對這年幼的孩子來說,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羋姝沉吟片刻,眼中卻閃過一絲了然。
她想起現代的一些生活小竅門,對于植物染料的衣物,或許有些辦法。
她并非要逞強出頭,但見死不救,實在有違她的本性。
“莫急,”她起身,語氣鎮定,“阿蘅,去取些新鮮的淘米水,再尋些皂角來。
小穗,帶我去看看那被染的衣物。”
眾人皆是一愣,淘米水?
皂角?
這能洗去如此頑固的污漬?
然而羋姝己然行動,她步履從容地走向漿洗處,那份成竹在胸的氣度,莫名地安撫了慌亂的眾人。
陽光灑在她玄色深衣的蘭草紋樣上,仿佛也沾染了她的沉靜。
到了地方,她仔細查看了那件被染花的藕色深衣,心中更有把握。
她指揮著宮人,將衣物在溫熱的淘米水中反復浸泡、輕輕**,又用搗碎的皂角液重點處理污漬邊緣。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手法細膩,不像是在做粗活,倒像是在進行一項優雅的儀式。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心中默念,對待這棘手的問題,正需要這般精細與耐心。
周圍宮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只見那原本刺眼的深色污漬,在羋姝一番操作下,竟真的慢慢變淡,雖未完全恢復如初,但那斑駁的痕跡己褪去大半,只剩下些許不易察覺的淺淡水印,若不細看,幾乎與衣物原色融為一體!
“天啊!
褪了!
真的褪了!”
小穗第一個驚喜地叫出聲,眼淚再次涌出,這次卻是喜悅的淚水。
眾人也都松了口氣,看向羋姝的目光充滿了驚嘆與敬佩。
這位楚國公主,不僅性情溫婉,竟還有如此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何事聚集?”
眾人回頭,只見嬴政不知何時站在了回廊下,他身著常服,似乎只是信步至此,身后只跟著兩名貼身侍衛。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手持皂角、袖口微濕的羋姝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宮人們嚇得立刻跪伏在地。
羋姝也是心中一凜,但很快鎮定下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從容行禮:“參見大王。”
然后將事情原委,以及自己如何嘗試處理污漬的過程,清晰簡明地陳述了一遍,既未夸大其詞,也未刻意隱瞞。
嬴政聽完,走到那件攤開的深衣前,仔細看了看那幾乎消失的污漬,又看了看羋姝還帶著水漬的手指,眼神深邃難辨。
“你懂得倒是不少。”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羋姝微微垂首:“不過是些微末伎倆,偶有所得,讓大王見笑了。
能免去一場責罰,保全一個年幼宮人,羋姝以為,值得一試。”
她沒有居功,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免去責罰”、“保全宮人”上,這符合秦國律法雖嚴但也并非不近人情的一面,也展現了她仁厚的心腸。
嬴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些淘米水和皂角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周圍宮人那發自內心的、對羋姝的感激神情。
他或許見過太多勾心斗角、落井下石,卻很少見到一位身份高貴的公主,愿意為了一個卑微的浣衣婢,親自沾染這些“污穢”,并用智慧化解危機。
這與他認知中的后宮女子,截然不同。
“嗯。”
他最終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轉而問道,“寡人賜你的竹簡,看得如何?”
話題轉得突然,羋姝卻松了口氣,知道他不再追究此事,甚至可能……是默許乃至贊許了她的處理方式。
她抬起頭,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漾開漣漪:“正在拜讀。
秦地風物壯闊,律法嚴明,令行禁止,羋姝受益匪淺。”
她的笑容明媚而坦誠,帶著一種獲得知識后的滿足感,不摻絲毫雜質。
嬴政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仿佛盛滿了星子的眼睛,心頭那點因看到她“不務正業”而產生的不悅,忽然就煙消云散了。
他甚至覺得,這蘭芷閣因為她的存在,連陽光都似乎比別處更溫暖明媚幾分。
“若有不解,可來章臺宮問詢。”
他留下這句話,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卻再次給予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玄色衣角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跪在地上的宮人們才敢大口喘氣,隨即紛紛向羋姝投來更加熱切的目光。
阿蘅扶起羋姝,激動得臉頰泛紅:“公主!
大王他……他好像沒有生氣,還準許您去章臺宮問詢呢!”
羋姝用干凈的布巾擦著手,望著嬴政離去的方向,唇邊噙著一抹了然又帶著些微甜意的笑。
她知道,今天她不僅解決了一場風波,更在嬴政心中,進一步鞏固了一個“與眾不同”、“頗具智慧”且“心地仁厚”的形象。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她在心中低語。
她的改變與影響,正該如此,悄然無聲,卻又切實地發生在這深宮的每一個角落。
而那位看似冷硬的年輕君王,他的心扉,似乎也正被她用這樣的方式,一點點、悄悄地叩開。
這個過程,緊張刺激之余,竟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探索的樂趣。
這秦宮的日子,當真是一日比一日,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