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的日子，是麥柔蔓入宮以來最安寧的時光。

空氣里浮動著舊書卷與墨香混合的干燥氣息，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格，灑下斑駁的光影，連灰塵都在光柱里悠閑地舞蹈。

這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沒有呵斥，沒有推搡，更沒有洗不完的衣物和刺骨的冷水。

秦煜多數時候都在角落里，默默地整理著那些殘破的古籍，他動作很輕，存在感弱得幾乎讓人忽略。

偶爾會傳來他壓抑的低咳，提醒著麥柔蔓，這個空間里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給了她這份安寧的人。

這份平靜，在第三日的午后被驟然打破。

一陣環佩叮當的脆響由遠及近，伴隨著尖細的通傳聲，一群人簇擁著一位衣著華麗的女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女子身穿石榴紅撒花宮裝，云鬢高聳，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走動間流光溢彩。

她妝容精致，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與刻薄。

是圣眷正濃的劉婕妤。

麥柔蔓與秦煜立刻跪下行禮。

“奴婢（奴才）參見婕妤小主。”

劉婕妤甚至沒看他們一眼，徑首走到主位坐下，用描繪著精致丹蔻的指甲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塵。

“起來吧。”

她懶洋洋地開口，視線在書閣里掃了一圈。

“本小主想尋一本《南華游記》的孤本，即刻找來。”

麥柔蔓zao心頭一沉。

藏書閣的書浩如煙海，所謂的孤本更是藏在最深處，想要立刻找到，談何容易。

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是，奴婢這就去找。”

她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起身，穿梭于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之間。

劉婕妤身邊的掌事宮女環抱著手臂，冷冷地盯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譏諷的笑。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閣樓里靜得可怕，只有麥柔蔓-蔓攀爬梯子，翻找書冊的細微聲響。

她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找到了沒有？”

劉婕妤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聲音里滿是嫌惡。

“這么點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回小主，藏書繁多，還請小主再稍候片刻。”

麥柔蔓低聲回應，手下的動作更快了。

“廢物。”

劉婕妤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但那股逼人的壓力卻愈發沉重。

麥柔蔓終于在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封面泛黃的《南華游記》。

她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著書，快步走到劉婕妤面前。

“小主，找到了。”

劉婕妤連眼皮都未抬，只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捻起書頁的一角。

“這么臟？

是想熏著本小主嗎？”

“奴婢這就擦拭干凈。”

麥柔蔓連忙從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想要將封面上的浮灰擦去。

“不必了。”

劉婕妤突然開口。

“本小主看你手腳這么慢，想來是平日里疏于管教，懶散慣了。”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

“來人，給本小主掌她的嘴，讓她長長記性，知道什么叫規矩。”

話音剛落，那名掌事宮女便獰笑著走了上來。

麥柔蔓的血液瞬間涼透。

她知道反抗無用，只會招來更重的懲罰。

她緩緩閉上眼，準備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屈辱。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小主！

不好了！

小主！”

劉婕妤被打斷，面露不悅。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小主，是……是雪團兒！

雪團兒它不見了！”

“什么？”

劉婕妤猛地站起身，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慌。

“不見了是什么意思？

一群廢物！

一只貓都看不住！”

那只叫雪團兒的波斯貓是皇上賞賜給她的，是她固寵的寶貝，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奴才們找遍了整個落霞宮都沒找到啊！”

“找！

給本小主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劉婕妤哪里還顧得上麥柔蔓，厲聲尖叫著，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沖了出去。

一場風波，就這么戲劇性地消弭于無形。

麥柔蔓僵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后背己是一片冰涼的冷汗。

她腿腳發軟，扶著書架才勉強站穩。

“小主。”

一個怯怯的嗓音在身后響起。

麥柔蔓回頭，看見秦煜從一排巨大的書架后走了出來。

他的懷里，抱著一只通體雪白，正不安***身體的長毛貓。

那碧綠的眼珠，可不就是劉婕妤的心頭肉“雪團兒”。

秦煜的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與后怕。

“它……它自己跑進來的，我怕它抓壞了書卷，打擾到小主，就……就先抱住了。”

他解釋著，把貓遞了過來。

麥柔蔓看著他蒼白的臉，再看看那只還在掙扎的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原來，是他在保護她。

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為她擋下了一場災禍。

那之后不久，宮里傳下旨意，要對所有宮女進行一次考核，擇優提拔。

麥柔蔓對此并未抱任何希望。

她一個戴罪之身，能在這藏書閣里求得一隅安寧己是萬幸，從不敢奢望其他。

考核的內容是默寫宮規。

這對從小讀書識字的麥柔蔓蔓來說不算難事，但宮規浩繁，細則上百條，想要一字不差地寫出，也絕非易事。

考核前兩日，她照例在整理書稿。

秦煜抱著一摞比他還高的書卷，從她身邊經過。

他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懷里的書冊頓時散落一地。

其中幾頁抄錄好的紙張，正好飄落在麥柔蔓的腳邊。

“對……對不起，小主。”

秦煜慌忙蹲下身去撿，動作笨拙又急切。

“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

麥柔蔓也蹲下身幫他，拾起那幾頁紙。

紙上是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抄錄的正是宮規里關于嬪妃儀仗與內侍職守的幾段。

她當時并未多想，只當是哪個公公抄錄的文書，幫著秦煜整理好，便又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中。

首到她坐在考場里，展開試卷的那一刻。

她的呼吸，驀地一滯。

試卷上要求默寫的內容，赫然便是那日秦煜“不小心”打翻在她面前的那幾頁。

一字不差。

她握著筆，腦海中一片空白。

原來，所有的巧合，都是他精心的安排。

她以近乎完美的答卷，毫無懸念地奪得了考核的頭名。

旨意很快下來，她被提拔至景仁宮，伺候與世無爭，出了名寬厚仁和的德嬪娘娘。

這是無數宮女夢寐以求的去處。

麥柔蔓從渾渾噩噩的狂喜中回過神來，第一時間便是去找秦煜。

她在藏書閣灑滿夕陽余暉的窗邊找到了他。

少年正安靜地站在那里，側臉的輪廓柔和又脆弱。

“秦煜。”

她開口，嗓子有些發干。

“謝謝你。”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這三個字。

秦煜聞聲，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麥柔蔓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只見他白皙修長的手指上，有一道細細的，被貓爪劃出的血痕。

傷口不深，卻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想必是那天抱住雪團兒時被抓傷的。

“你的手……”她心頭一緊，正要說些什么。

秦煜卻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淺淺的血痕。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詭異的迷戀。

燭火下，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疼痛的跡象，反而流露出一抹近乎癡迷的神色。

他對著那道傷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呢喃出聲。

“為你受傷，感覺……真好。”

那滿足又愉悅的*嘆，讓麥柔蔓臉上的感激瞬間凝固。

一股寒意，從她的尾椎骨，毫無征兆地竄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