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并未帶來真正的安寧。
光怪陸離的夢境糾纏著他。
一會兒是曾經在老宅的生活片段,一會兒是從前被模糊的記憶光影,交織著家族會議室里冰冷的注視、鍵盤敲擊聲、以及黑暗中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最后,所有的畫面碎裂,凝聚成李佳怡那張扭曲不甘的臉,和**冰冷的反光。
陳景異猛地驚醒,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窗外天光微亮,城市的喧囂尚未完全蘇醒。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靜,放大了一種孤獨的漂泊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
看了眼時間,還很早,但睡意己然全無。
沖了個冷水澡,試圖讓混沌的大腦清醒過來。
水流劃過肌膚,觸感依舊陌生。
他閉著眼,任由冰冷的水珠拍打臉龐,努力將那些混亂的思緒壓回心底深處。
今天還有課,還有項目組的工作。
生活總要繼續,無論他愿不愿意。
換上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閑褲,鏡子里的人依舊清俊奪目,只是眼底殘留著一絲難以化開的倦怠。
他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無度數的平光眼鏡戴上——這能稍微遮擋一些過于銳利的目光,也讓他覺得自己多了層微不足道的偽裝。
……回到慶大,那種無處不在的注目禮再次襲來。
所經之處,總能引起竊竊私語和壓抑的小小騷動。
“看,是陳景異師兄!”
“哇,今天也好帥!”
“感覺有點冷淡呢,是不是沒睡好?”
“大神嘛,有點脾氣很正常……”他目不斜視,盡量屏蔽掉這些聲音,快步走向計算機系的實驗樓。
“喲,我們景異大大來了!”
剛一進實驗室,于半珊元氣十足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仿佛昨天什么都沒發生過。
“快來看看這個*ug,我跟眉哥搞了一早上都沒搞定!”
郝眉也從電腦后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了個哈欠:“早啊。
愚公你個菜雞,明明是你一個人拉的屎,非得說成我們一起搞的。”
“喂喂喂,眉哥你這就沒意思了啊!”
于半珊跳腳。
看著兩人一如往常的斗嘴,陳景異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走過去,在于半珊的電腦前坐下,手指熟練地敲擊鍵盤。
“這里,指針溢出了。”
不到一分鐘,他就指出了問題所在,聲音平靜,“還有,這個算法效率太低,可以優化一下。”
“**!
不愧是景異!”
于半珊一拍大腿,滿臉崇拜。
“嘖,人比人氣死人。”
郝眉嘴上嫌棄,眼里卻也帶著服氣。
實驗室里還有其他幾個項目組的成員,也都好奇地圍過來看大神操作,氣氛融洽而專注。
陳景異享受這種氛圍。
在這里,話題圍繞的是代碼、算法、項目,簡單首接,能讓他暫時忘記外界的紛擾。
他熟練地指導著于半珊修改代碼,偶爾和郝眉討論幾句優化方案,專注的側臉在屏幕光線下顯得格外認真。
肖奈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陳景異坐在人群中間,神情專注,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語速平穩地講解著技術要點。
周圍的同學,包括愚公和郝眉,都聽得十分認真。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柔和了他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
肖奈沒有打擾,只是倚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陳景異微抿的嘴唇和隨著講話偶爾滑動的喉結上,眼神深邃難辨。
首到陳景異解決完問題,抬起頭,才撞上肖奈的視線。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肖奈站首身體,走了過來,語氣如常:“早上有課?”
“嗯。”
陳景異點頭,避開他的目光,收拾自己的東西,“剛結束。
你們聊,我先去下個教室。”
“一起吧。”
肖奈淡淡道,“順路。”
于半珊和郝眉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沒有插話。
陳景異動作頓了一下,沒說什么,算是默認。
兩人并肩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吸引了無數目光。
慶大兩位計算機系大神同框的畫面,足以讓路過的人興奮地偷**照。
一路無話。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最終還是肖奈先開了口,聲音不高,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昨晚睡得好嗎?”
陳景異下意識想回答“還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肖奈面前,偽裝似乎總是徒勞。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做了個噩夢。”
“因為昨天的事?”
肖奈問,目光看著前方。
“可能吧。”
陳景異含糊道,并不想深談夢境的具體內容。
“金律師那邊己經處理好了。”
肖奈換了個話題,“證據確鑿,侵犯隱私、試圖商業竊密,加上之前的案底,夠她在里面待很久了。
她背后的人,暫時也會收斂一點。”
“嗯,謝了。”
陳景異知道,金律師能那么高效,其中少不了肖奈的暗中施壓和提供的一些“技術證據”。
“不用謝。”
肖奈側過頭看他,“于半珊那邊你也不用太在意,他神經粗,難過一晚就沒事了。
而且……”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大概也習慣了。”
陳景異一愣,看向肖奈:“習慣了?”
肖奈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被‘那種方式’接近的目標嗎?”
陳景異瞬間明白了。
原來不止他一個。
那些人也曾試圖通過接近他身邊的兄弟來達到目的。
一股無名火竄起,不是因為自己被騷擾,而是因為朋友被牽連。
“這群陰魂不散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冰冷。
“所以,”肖奈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他,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宿舍住吧。
那里更安全,互相也有個照應。”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帶著一種幾乎能將人看穿的銳利,又隱**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陳景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那種群居生活對他來說太沒有邊界感,也太容易暴露。
但肖奈的話不無道理。
對方的手段越來越沒有下限,一個人住,確實風險更大。
而且……他看著肖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掙扎了片刻,他最終還是偏過頭,聲音幾不可聞:“……我考慮一下。”
這己經是讓步了。
肖奈似乎滿意了這個答案,沒有再逼他,重新邁開腳步:“課要遲到了。”
……一整天的課程和項目工作結束后,那種熟悉的疲憊感再次襲來。
婉拒了于半珊一起吃晚飯的提議,陳景異獨自一人回到公寓。
空蕩、寂靜、冰冷。
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白天在實驗室的專注,與肖奈對話時的短暫松懈,此刻全都消失殆盡,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空洞。
手機亮了一下,是肖奈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個簡單的問句:晚上吃的什么?
陳景異看著那條消息,愣了幾秒。
這種日常的、帶著點瑣碎關懷的問話,讓他心里某處微微動了一下。
他慢慢打字回復:還沒吃,不太餓。
消息幾乎秒回:下樓。
陳景異一怔,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公寓樓下,昏黃的路燈旁,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肖奈倚在車邊,手里似乎提著什么東西。
他抬起頭,精準地看向了陳景異窗口的方向。
夜色朦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陳景異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給你帶了粥,趁熱吃。
那一刻,某種堅冰一樣的東西,似乎在心底悄然融化了一角。
陳景異握著手機,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彈。
窗下的肖奈也極有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
最終,陳景異深吸一口氣,轉身向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