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狼魔——沈清璃暫時在心里稱它為“阿大”——行走時右側后腿的跛行很明顯。
它帶著沈清璃穿過一片布滿尖銳碎石的區域,空氣中硫磺的味道愈發濃烈。
周圍的魔物并未完全散去,依舊隔著一段距離綴著,目光閃爍,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機會。
那頭被沈清璃教訓過的巨蜥,遠遠跟在最后,步伐沉重,時不時甩動一下依舊有些酸麻的脖頸,看向前方白衣身影的眼神復雜,恐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交織。
沈清璃沒有理會這些窺視。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沿途的環境上。
暗紅色的大地貧瘠而干燥,除了那些散發著不祥光芒的苔蘚和扭曲的灌木,幾乎看不到別的植物。
偶爾能看到一些慘白的骨骼半埋在土里,分不清是何種生物所留。
魔氣如同跗骨之蛆,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她的靈力護罩,雖然微弱,但持續不斷,讓她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抵抗。
“我們需要水。”
沈清璃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
阿大中間的頭顱低吼一聲,轉向左側一條更加狹窄的裂隙。
裂隙深處傳來隱約的水流聲,但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腐爛氣息的腥味。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條僅有尺許寬的溪流,水色呈現一種不祥的暗紅,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黏膩的泡沫和未知的碎屑,溪流兩旁的巖石都被腐蝕得坑坑洼洼。
這就是魔淵的水源。
阿大走到溪邊,低下頭,伸出布滿倒刺的舌頭,就要去**那暗紅色的水。
“等等。”
沈清璃出聲制止。
阿大三個頭顱同時轉過來,六只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沈清璃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溪水。
她伸出指尖,極快地觸碰了一下水面,立刻感受到一股陰寒刺骨的魔氣順著指尖試圖鉆入,同時還有一種強烈的腐蝕性。
這水,蘊含劇毒和濃郁的魔氣,首接飲用,恐怕連魔物自身也會被持續侵蝕,只是它們早己習慣,或者說,別無選擇。
她回想起自己墜崖時,腰間似乎掛著一個不大的水囊。
她伸手一摸,果然還在。
水囊是某種低階妖獸的皮鞣制而成,具有一定的抗腐蝕性。
她解下水囊,拔開塞子,將里面僅存的、從外界帶來的小半壺清水倒在手心一些。
清澈的水在她白皙的掌心中晃動,散發出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純凈甘洌的氣息。
一瞬間,連阿大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另外兩顆頭顱也湊近了些,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渴望。
后面跟隨的魔物們更是躁動起來,發出壓抑的低吼。
沈清璃沒有理會,她將水囊浸入暗紅色的溪水中,灌了滿滿一囊。
然后,她在阿大和眾魔不解的注視下,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又從袖中(她似乎總能在袖中取出些小東西)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粗糙的陶罐,以及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
打開油紙,里面是幾片干枯的、微微卷曲的葉片,顏色暗綠,散發著極其清淡、幾乎聞不到的草木香氣。
這是她在宗門時,自己曬制的一些有輕微凈化安神效果的“清心茶”,原本只是隨身帶著的習慣,沒想到會在這里派上用場。
她將茶葉放入陶罐,然后,將水囊中那暗紅色、散發著腥腐氣息的溪水,緩緩倒入陶罐中。
“她在做什么?”
“那水……有毒!”
“那些葉子是什么?”
模糊的精神波動在魔物間傳遞,充滿了好奇。
沈清璃沒有解釋。
她雙手虛抱陶罐,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的靈力緩緩運轉,帶著她獨有的、蘊**一絲生機與凈化特性的氣息,包裹住陶罐。
她不是在用靈力煮沸水——那對她現在的消耗太大。
她是在用自身靈力的特性,結合茶葉本身的凈化作用,嘗試去“梳理”和“安撫”水中狂暴的魔氣與毒素。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她的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在周圍幽暗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愈發透明。
阿大匍匐在她身邊,三雙眼睛緊緊盯著陶罐。
后面的魔物們也屏息凝神,連那巨蜥都忍不住往前湊了湊。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陶罐內,暗紅色的水液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緩慢旋轉。
水面上那些黏膩的泡沫漸漸消散,水的顏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暗紅,變得稍微清亮了一點,雖然依舊渾濁,但那股刺鼻的腥腐味,竟然奇跡般地淡去了不少,轉而升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苦澀氣的草木清香。
這變化極其細微,但對于感官敏銳的魔物來說,足以察覺。
沈清璃收回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她拿起陶罐,晃了晃,然后,做了一件讓所有魔物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將陶罐湊到唇邊,輕輕啜飲了一小口。
苦澀,極其的苦澀,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被削弱了無數倍后的魔氣殘留的怪異口感。
比起她以前喝過的任何靈茶,這都堪稱是劣質到極點的東西。
但她細細品味著,眉頭微微舒展。
至少,那致命的毒性和狂暴的魔氣,己經被削弱到了她身體可以勉強承受的程度。
而且,那一絲清心茶葉帶來的微弱安撫效果,確實起到了一點作用,讓她被魔氣侵擾的心神感到了一絲微弱的清涼。
她放下陶罐,看向身旁眼睛瞪得溜圓的阿大,將陶罐往前遞了遞。
“要試試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雖然味道不好,但至少,比首接喝那溪水要好一點。”
阿大三個頭顱互相看了看,中間的頭顱猶豫著,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用舌尖極其快速地舔了一下罐口殘留的水漬。
下一刻,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六只眼睛里同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那水里……雖然依舊難喝,但那種讓它靈魂都仿佛在被灼燒、經脈隱隱刺痛的狂暴力量,竟然真的減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它從未體驗過的、微弱的……平靜?
“嗚……”它發出一聲短促而含義不明的低鳴,盯著那陶罐,眼神變得無比炙熱。
其他魔物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阿大的反應,也意識到那被白衣女子處理過的水,似乎非同一般。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驚疑,從一塊巨大的巖石后傳來:“你……你竟然能馴服‘血蝕之水’?”
沈清璃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形佝僂、穿著破爛黑袍的老者,拄著一根扭曲的木杖,緩緩走了出來。
他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不像其他魔物那般充滿純粹的瘋狂與貪婪,反而帶著一種沉淀了歲月的渾濁與探究。
他看向沈清璃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不可思議的古物。
“老夫墨巳,在此地盤桓多年。”
老者自報家門,目光緊緊盯著沈清璃手中的陶罐,以及她身邊那些看似普通的小物件,“小姑娘,你剛才用的……是什么方法?”
沈清璃看著這位自稱墨巳的老者,心中微動。
這是她在魔淵遇到的,第一個能進行清晰交流,并且似乎保有理智的存在。
她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將陶罐再次注滿暗紅色的溪水,放入茶葉,重復起之前的過程,同時輕聲反問:“老先生覺得,這水,本該如此嗎?”
墨巳怔住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茫然。
本該如此?
魔淵的一切,不本就該是污穢、血腥、充滿痛苦的嗎?
沈清璃沒有再看他,專注地引導著靈力。
白色的微光再次包裹住粗糙的陶罐,罐中渾濁的水液緩緩旋轉,一絲極淡的、與眾不同的氣息,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固執地彌漫開來。
這一次,不止阿大,連墨巳,以及周圍所有窺視的魔物,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不僅僅是水的變化。
那是一種……與整個魔淵的“規則”,背道而馳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