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清脆的、想象中的碎冰撞擊聲,仿佛還在陳陽的耳膜里回蕩,與胸腔里失控的心跳交織成一首慌亂的協奏曲。
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僵立在活動室門廊的陰影里,目光還死死焦著在白衣少年消失的走廊拐角。
陽光將那個位置的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仿佛剛才那個驚鴻一瞥的身影只是一場海市蜃樓般的幻覺,唯有視網膜上殘留的明亮光斑和心頭莫名的悸動,證明著那不是虛空。
“喂,看傻了?”
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裹著他的那層無形的膜。
同時一只手掌帶著熟悉的力度,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陳陽猛地一個激靈,魂魄仿佛這才從九霄云外被拽了回來,重重跌回這具被暑氣蒸得發燙的皮囊里。
他有些倉促地扭過頭,對上同事小鄧那雙帶著探究和笑意的眼睛。
“胡說什么。”
陳陽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干澀。
他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避開小鄧的視線,抬手用指節蹭了蹭鼻尖上并不存在的灰,仿佛這個動作能擦掉剛才那片刻失神留下的所有證據。
臉頰上那股被烈日曝曬后的熱意尚未消退,此刻似乎又因心虛而攀升了幾度。
“還裝?”
小鄧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朝著空蕩蕩的走廊方向努了努嘴,語氣里充滿了分享秘密的興奮,“新來的志愿者,長得是真好看,對吧?
剛才院長帶他過來**手續的時候,活動室里那幾個稍微大點的小姑娘,眼睛都看首了,交頭接耳的,嘖。”
陳陽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接話,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嗯”。
他不想承認,甚至有些羞于啟齒,自己剛才那魂不守舍的表現,和那些情竇初開、“看首了眼”的小姑娘們并無本質區別。
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他的心緒。
小鄧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應,自顧自地繼續充當情報員,分享著他剛剛打探來的消息:“聽說叫林暮,林木的林,暮色的暮。
這名字,跟他這人給人的感覺還挺配,安安靜靜的,干干凈凈的,像…像傍晚時候的天色,看著溫柔,但又有點說不清的遠。”
林暮。
陳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林木暮色……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然后松開,一個清晰又模糊的音節。
確實,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畫面感,給人一種溫柔澄澈,卻又帶著些許疏離和落寞的感覺,仿佛籠罩著一層抓不住的薄霧。
這層薄霧,與他白襯衫帶來的那種清爽干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引人探究的氣質。
“他是哪個學校的?
過來待多久?”
陳陽終于還是沒能忍住,狀似隨意地問道,視線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那條寂靜的、吞噬了那個身影的走廊深處。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出于同事之間正常的關心和好奇。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院長沒說那么細。”
小鄧聳了聳肩,表示情報到此為止。
隨即,他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用手肘碰了碰陳陽,“怎么,陽哥,對人家特別感興趣?”
“隨便問問。”
陳陽立刻否認,語氣因為被戳中心事而顯得有些生硬,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反而透出了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
他感到耳根有些發燙,立刻彎腰拿起之前靠在墻邊的長柄掃帚,假裝要繼續未完的打掃工作,試圖用行動來掩蓋情緒的波動,“那個……我去把后院也掃一下,落葉有點多。”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邁開腳步,近乎逃離般地繞開了小鄧,朝著通往后院的側門走去。
他感覺自己的后背快要被小鄧那帶著笑意的目光灼出兩個洞來。
穿過連接主樓和后院的短短走廊時,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放緩,最終幾乎停滯。
他的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悄悄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屬于院長辦公室的深色木門。
門內,那個叫林暮的男孩子,此刻應該就在里面吧?
他會用什么樣的聲音和院長交談?
是清朗的,還是低柔的?
他認真傾聽別人說話時,是不是也會微微偏著頭,露出那種專注的神情?
而他笑起來的時候……聲音會是什么樣的?
會不會像夏日清晨掠過林梢的風,帶著露水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新?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像一顆投入干草堆的火星,瞬間燃起了一片燎原之勢。
陳陽被自己這過于具象、甚至帶著一絲逾越的想象驚到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這些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想法從腦子里徹底清除出去,動作大得幾乎要讓自己暈眩。
他快步走到后院,午后的陽光依舊猛烈得讓人睜不開眼,毫無遮擋地傾瀉在水泥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
他心不在焉地揮動著掃帚,掃帚毛劃過被曬得滾燙的地面,揚起細小的、在光柱中瘋狂舞動的塵埃。
可是,無論他如何試圖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勞作上,腦海里那雙溫柔的、最初帶著些許疑惑繼而緩緩漾開清澈笑意的琉璃色眼睛,和那個烙印在他視網膜上的、清淺又干凈得不可思議的笑容,卻像頑固的水印,怎么也揮之不去。
他清楚地記得,就在剛才對視的瞬間,那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呼吸驟停,隨即又在那個笑容里被驟然釋放,血液奔涌著沖向西肢百骸的感覺。
那種感覺太過陌生,也太過強烈,完全超出了他過往二十幾年的人生經驗。
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單調而重復,混合著香樟樹上依舊不知疲倦、喧囂聒噪的蟬鳴,構成了夏日最尋常的**音。
但在這片熟悉得近乎麻木的嘈雜聲之下,陳陽卻仿佛總能聽見那一聲清脆的、源自心底最深處的、帶著冰涼觸感和清甜回響的——“叮——”那是碎冰撞上玻璃杯壁的聲響。
是某個沉睡的角落被猝然驚醒的聲音。
是這個看似與往常并無不同的夏天,悄然開始轉折的第一個音符。
小說簡介
小說《心愿氣球與未完成的夏天》“艾拉芭芭”的作品之一,陳陽林暮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七月的午后,陽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將整座青嶼孤兒院澆灌得黏稠而靜謐。空氣里浮動著青草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以及不知疲倦的蟬鳴,一聲接一聲,織成了一張巨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網。陳陽靠在活動室的門框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里那群在樹蔭下玩跳格子的小孩。汗水將他額前的碎發濡濕,黏在皮膚上,帶來一絲癢意。他剛結束一輪繁瑣的清掃,此刻只想尋片刻清閑,讓被暑氣蒸得發暈的頭腦冷靜一下。就是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個身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