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傘面之下，自成一方小小宇宙。

宇宙之外，是喧囂震耳的雨聲、模糊了輪廓的世界和冰冷飛濺的水花。

宇宙之內，是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手臂偶爾碰觸帶來的灼熱感，以及無處安放的、微妙的緊張氣氛。

顧嶼是屏著呼吸在走路的。

他的身體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左邊手臂上——那里，許煦的胳膊時不時會因為步伐的移動而輕輕擦過他的T恤袖子。

每一次的觸碰，都像是一小塊燒紅的炭落在皮膚上，燙得他心跳紊亂，頭皮發麻。

他拼命把自己往右邊縮，恨不得能縮成薄薄一片，貼在傘骨上，盡可能為旁邊的人騰出更多空間，也盡可能減少這令人心慌意亂的接觸。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們周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許煦注意到他這近乎自虐的躲避。

他腳步放緩了些，側過頭，聲音帶著笑意，混在雨聲里格外清晰：“別往那邊蹭了，再蹭真要淋濕了。

我這邊位置還夠。”

說著，他非常自然地將拿著傘的右手又往顧嶼的方向傾斜了幾分，這個動作讓他自己的右肩徹底暴露在了雨中。

白色的T恤肩頭迅速被雨水浸染成灰色，緊緊貼在他的皮膚上。

顧嶼一抬眼就看到了，心里一揪。

“你……”他喉嚨發緊，聲音小的快要被雨聲吞沒，“你的肩膀……嗯？

沒事兒！”

許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渾不在意地甩了一下頭，幾滴雨水從他發梢飛濺出來，“我反正己經濕了，不在乎再多一點。

你沒事就行。”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顧嶼抿緊了唇，心里涌起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

是愧疚，是不好意思，還有一點…被小心翼翼保護著的暖意。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他心臟發酸，又有點不知所措。

他不再拼命往右邊躲了，但身體依舊僵硬。

為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尷尬，許煦主動挑起了話題。

他的聲音清爽，帶著一種天生的感染力，即使談論的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雨下得可真夠大的，天氣預報都沒報出來。”

“你看那邊，積水都快沒過馬路牙子了。”

“夏天就這樣，暴雨說來就來，不過總是去得也快。”

他并不強求顧嶼一定要回應，更像是自言自語，或者只是單純地想用聲音填充這片狹小的空間，讓氣氛不那么緊繃。

顧嶼偶爾從喉嚨里擠出一點單音節作為回應：“嗯。”

“哦。”

但他的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身邊這個人吸引。

許煦很高，顧嶼的視線平齊處，剛好是他線條流暢的下頜和不時滾動的喉結。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汗水、雨水和干凈皂角的氣息，無孔不入地縈繞在周圍，帶著一種強烈、生機勃勃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擾得顧嶼心緒不寧。

他甚至能感覺到許煦身上散發出的溫熱體溫，在這潮濕微涼的雨夜里，像一個小太陽，烤得他耳根發熱。

“你是在這附近工作？”

許煦忽然問道，低頭看了他一眼。

顧嶼猝不及防，對上他那雙在雨夜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趕緊移開視線，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

“嗯。”

他小聲回答，“圖書館。”

“哇，圖書館？”

許煦的語氣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欽佩，“好厲害的地方。

感覺很安靜，很適合你。”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自然，卻讓顧嶼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他……覺得自己適合安靜？

“你呢？”

或許是氛圍使然，或許是對方的態度太過友好自然，顧嶼鬼使神差地、罕見**動問了一句。

問完他就后悔了，手指緊張地蜷縮起來。

許煦對他的主動**感到有些意外，笑容更盛：“我？

我是個碼農，就在前面那個科技園趴活兒。

今天下班早，出來跑個步，結果就被雨堵這兒了。”

碼農？

程序員？

顧嶼腦海里浮現格子襯衫和稀疏頭發的刻板印象，但身邊這個人……陽光、健氣、愛運動，跟那個形象毫不相干。

“不像？”

許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自嘲，“我們公司也有我這種保持運動習慣的稀有品種好吧？”

顧嶼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極快的弧度，一閃而逝。

幸好雨大天黑，對方應該沒看見。

路程在許煦斷斷續續的閑聊和顧嶼簡短的回應中，變短了。

地鐵站的入口燈光就在不遠處。

顧嶼心里悄悄松了口氣，又隱隱泛起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這片藍色的、與世隔絕的小宇宙，馬上就要消失了。

走到地鐵口干燥的屋檐下，許煦收起了傘。

嘩啦一聲，雨聲瞬間變得首接而響亮。

兩人面對面站著，氣氛又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雨水順著許煦的頭發梢和濕透的肩頭往下滴落，他看著確實有點狼狽，但笑容依舊燦爛得晃眼。

“謝……謝謝。”

顧嶼再次小聲道謝，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背包帶子，準備道別。

“舉手之勞。”

許煦甩了甩傘上的水珠，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非常自然地從運動短褲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照亮了他帶笑的臉。

“那什么，”他操作了幾下，將手機屏幕轉向顧嶼，上面是一個微信個人名片的二維碼，“你看，雨還沒停，這傘你下次方便再還我？

或者……加個微信？

方便聯系。”

他的語氣輕松自然，仿佛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提議，眼神坦蕩，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壓迫感。

顧嶼卻瞬間僵在了原地。

加……微信？

和一個剛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的腦海里的警報在瘋狂鳴響，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拒絕。

他可以想象到加上好友后那些不可避免、令人焦慮的社交寒暄和可能無話可說的尷尬。

他應該拒絕的。

應該說“不用了，我把傘還給你就好”，或者“我去買把新的賠給你”。

可是……他的目光掠過許煦還在滴水的頭發和濕透的肩頭，想起他剛才小心翼翼將傘傾向自己的樣子，想起他一路上的絮絮叨叨只是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鬼使神差地，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默默地從包里掏出了手機。

指尖因為緊張還有些微微發抖。

他掃了一眼那個二維碼，屏幕亮起，跳轉到添加好友的界面。

許煦頭像是一個**版的太陽笑臉。

地區：C市個性簽名：“代碼和我，總有一個能跑。”

顧嶼的手指懸在“添加到通訊錄”的按鈕上，猶豫了最后一秒。

許煦就安靜地站在那里等著，沒有催促，臉上掛著陽光友好的笑容，耐心十足。

雨聲嘩啦啦的，像是敲在顧嶼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指尖輕輕落下。

己發送好友申請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收回了手機，臉頰滾燙，不敢再看對方。

“好嘞！”

許煦的笑容瞬間放大，像得到了什么寶貝，飛快地在手機上操作了一下，“通過了！

那我先走了啊，你回去路上小心！”

他朝顧嶼揮了揮手，動作瀟灑，然后轉身，幾步就跑進了地鐵站入口，消失在人流里。

那濕漉漉的背影都透著一股歡快勁兒。

顧嶼獨自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把天藍色的雨傘，傘柄上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屏幕亮起。

一條新的微信消息，來自那個剛剛添加的頂著太陽笑臉頭像的人。

許煦：[動畫表情] (一個小人撐著傘快樂蹦跳)許煦：到家了說一聲啊，傘兄就拜托你先照顧了！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

顧嶼看著那條消息，又抬頭看了看許煦消失的方向，再低頭看看屏幕。

周圍是嘈雜的雨聲和地鐵站里來往的人流。

可是。

撲通、撲通。

為什么他好像，只聽得見自己那一聲聲，失了節奏的心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