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弦是在一個周五的雨夜斷的。
雨水敲打著窗玻璃,發出沉悶的噼啪聲。
我剛剛結束連續三小時的數學刷題,趁著母親在浴室洗漱的間隙,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打開了電腦,點開了那個承載了我全部虛擬榮耀的圖標——那是我唯一能短暫逃離的異世界。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禁忌的溫暖。
耳機里是熟悉的登陸音樂和刀劍交鳴的聲效,**控著我的角色,在那個廣袤的世界里奔跑、跳躍,感受著一種在現實里從未有過的、對自身行動的完全掌控感。
那短短的二十分鐘,是我灰色世界里唯一的彩色幻夢。
然而,幻夢總是易碎。
我太過投入,甚至沒聽到浴室水聲的停止,沒聽到腳步聲靠近。
首到一只屬于女人的、因為常年家務而略顯粗糙的手,猛地按下了顯示器的電源鍵。
世界驟然黑暗。
我猛地回頭,看見母親站在身后,胸口因為怒氣而微微起伏。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里面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被背叛后的、冰冷的火焰。
“陳默!”
她的聲音尖利,劃破了雨夜的寧靜,“你就這么管不住自己?
一次,就一次!
我和**以為你改了!
你太讓我們寒心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我只是想放松一下,想說我作業都做完了,想說我保證不會影響成績……但所有的話都被她接下來的動作堵了回去。
她彎下腰,近乎粗暴地一把扯掉了電腦主機后面的網線,那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摧毀式的力量。
然后,她拿著那截扭曲的、象征著我的“罪證”的網線,指向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沉迷游戲,自甘墮落!
我們為你付出這么多,你就是這么回報我們的?”
父親聞聲從書房出來,站在客廳的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審判官。
他沒有像母親那樣激動,只是用那種慣有的、帶著沉重壓迫感的眼神看著我,聲音低沉而威嚴:“向**道歉。”
道歉?
為了什么?
為了我那二十分鐘可憐的喘息?
為何我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需要一點除了學習之外的東西?
那根一首繃緊的弦,就在那一刻,“嘣”地一聲,斷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合著委屈、憤怒和絕望的情緒猛地沖上了我的頭頂。
我“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噪音。
我第一次,用幾乎是吼叫的聲音反抗:“我憑什么道歉!
我作業做完了!
我就不能有一點自己的時間嗎?
你們除了成績,還看得見別的嗎!”
我的反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是更洶涌的怒火:“你自己的時間?
你的時間是誰給你的?
是我們!
我們省吃儉用,為你創造最好的條件,不是讓你用來玩物喪志的!
你懂什么?
你知不知道隔壁張阿姨家的兒子,當年就是玩游戲,現在連個工作都找不到,一生疾苦……”又來了。
那些“一生疾苦的朋友”的故事。
它們像每日例行的道德經課,一遍又一遍,用別人的失敗人生作為警示,加固著這個名為“愛”的囚籠。
父親在一旁沉默地聽著,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認同。
我看著他們,看著母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父親在陰影里沉重的輪廓,看著那截被扔在桌上的、像死蛇一樣的網線。
那一刻,我仿佛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個透明罐子的內壁,而在那光滑的、冰冷的壁面上,倒映出的我——一個沒有朋友,沒有娛樂,喜怒哀樂都不重要,只有成績單上那幾個冰冷數字才能證明存在價值的、孤獨的靈魂。
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激烈的反抗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粉身碎骨,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真正泛起,就被“為你好”和“小孩子懂什么”的經驗之談徹底吞沒。
我不再爭辯。
眼神里最后一點光,熄滅了,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疲倦取代。
我默默地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沒有上鎖,因為我知道這扇門從來也擋不住什么。
我戴上耳機,將音量開到最大,讓震耳欲聾的音樂像潮水一樣灌滿我的雙耳,淹沒外面世界的一切聲音。
那震耳欲聾,是我這個沉默的囚徒,對抗整個世界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堡壘。
雨水依舊敲打著窗戶,但這一次,我覺得那雨是下在了我的心里,冰冷,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