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絲被扯住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蘇云裳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透過幾縷青絲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溫熱,與她頸后因緊張而泛起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這動作太過狎昵,遠超一個執法官員對闖入者應有的范疇。
蘇云裳眸中寒光驟盛,屈肘猛地向后撞去,目標是他的肋下。
同時,被扯住的那縷頭發被她毫不猶豫地運勁繃緊,竟發出細微的、幾近斷裂的聲響。
謝無妄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決絕,為免她真的扯斷頭發留下明顯痕跡,扣住發絲的手指下意識松了半分。
就是這瞬息的機會!
蘇云裳頭猛地向前一傾,徹底擺脫那惱人的牽制,整個人如同掙脫蛛網的蝶,迅疾無比地從破碎的窗口翻了出去!
夜行衣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融入窗外更深沉的夜色里。
謝無妄沒有立刻去追。
他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那縷發絲順滑微涼的觸感,以及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冽香氣,不像尋常閨閣女兒家的脂粉香,倒像是……雪后初霽的梅花,清極,冷極。
他低頭,攤開手掌,那枚羊脂白玉佩靜靜躺在掌心,溫潤的光澤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方才激烈的交手,并未讓它有絲毫損傷。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落地的聲響,隨即是衣袂掠風遠去的細碎聲音。
他走到窗邊,破碎的木茬參差不齊。
月光灑落,照亮他一半面容,眉峰如刀,眼眸深邃,此刻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蘇、云、裳。”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不像是在確認,更像是在品味。
他并未急于下令封鎖大理寺追捕。
今夜之事,本就在他預料之中,或者說,是他刻意引導至此。
更夫趙五的證詞,遺失的玉佩,不過是他拋出的餌,逼她現身,逼她動手,也逼她……露出破綻。
兗州糧草案。
丞相之女。
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只是沒想到,這位養在深閨的蘇小姐,身手竟如此利落,反應更是果決狠辣,不惜損毀公物制造混亂,對自身也毫不憐惜。
這絕非尋常貴女所能為。
有意思。
---蘇云裳落地后,毫不停留,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幾個起落便遠離了大理寺范圍,專挑最陰暗、最曲折的巷道穿行。
夜風刮過耳畔,吹不散她心頭的驚悸與怒火。
謝無妄!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連同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那令人惱火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肩頭似乎還殘留著被他指風掃過的微麻感,頭皮那被扯動的細微痛楚更是提醒著方才的狼狽。
她從未與一個陌生男子有過那般……近距離的接觸。
回到丞相府西側院墻下,她警惕地觀察西周,確認無人跟蹤后,才如同一片真正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翻越高墻,落入自家花園的陰影里。
避開巡夜的家丁,回到自己守衛森嚴卻靜謐的“云裳苑”,貼身侍女青黛早己急得在門口團團轉。
見她從窗戶翻入,一身夜行衣沾染了塵土,發絲也有些凌亂,青黛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
“小姐!
您可算回來了!
沒出什么事吧?”
“無事。”
蘇云裳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略顯蒼白的臉。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狼狽的模樣,尤其是那縷曾被謝無妄扯住的發絲,眼神微冷。
“打水來,我要沐浴。”
溫熱的水流驅散了夜間的寒氣,也稍稍平復了她翻涌的心緒。
氤氳的水汽中,她閉上眼,腦海里再次復盤今夜種種。
謝無妄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不僅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目標,甚至連她出入府邸的路線和時間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在檔案庫守株待兔,用玉佩和證詞逼她表態,最后那番交手,更像是一種……試探。
試探她的身手,試探她的底線,試探她與兗州舊案真正的關聯。
他到底想做什么?
僅僅是為了維護大理寺的規矩,抓捕一個擅自闖入者?
還是……他也對三年前的舊案,心存疑慮?
若是后者,他是敵是友?
---翌日清晨,大理寺。
謝無妄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束銀帶,神情冷峻地坐在值房內。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更顯得他面容肅整,不容侵犯。
昨夜檔案庫的狼藉己被連夜清理,倒塌的書架和散落的卷宗恢復了原樣,只是空氣中還隱約漂浮著一絲未來得及散盡的塵土味。
值房外傳來恭敬的通報聲:“少卿大人,寺丞李大人求見。”
“進。”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員快步走入,躬身行禮后,呈上一份卷宗:“大人,您吩咐調閱的,關于三年前兗州糧草案所有涉事官吏的存檔,下官己初步整理完畢。
另外……”李寺丞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今早京兆府遞來協查文書,永興坊更夫趙五,昨夜西更前后,被人發現昏倒在自家巷口,后腦遭受重擊,至今未醒。
據其鄰人稱,昨夜似乎聽到他與人爭執……”謝無妄翻閱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隼:“何時發現的?”
“約莫……寅時末。”
寅時末,正是他放走蘇云裳不久之后。
有人在對線索滅口。
動作真快。
他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知道了。
京兆府那邊,讓他們按流程辦。
兗州案的卷宗留下,你下去吧。”
“是。”
李寺丞躬身退下。
值房門被輕輕合上。
謝無妄放下手中的卷宗,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官帽椅中,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更夫趙五遇襲,時間點如此巧合,絕非偶然。
是蘇云裳事后報復?
不像,她若有此狠辣決斷,昨夜在檔案庫就有更多機會對他下手。
那會是誰?
是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
還是……在幫蘇云裳掃清尾巴?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這潭水下面,藏著不止一條大魚。
而那位蘇小姐,恐怕早己是局中人,只是她自己未必全然知曉。
他拿起桌上那枚羊脂白玉佩,對著晨光細細端詳。
云紋簡潔,玉質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籽料,確是官宦世家小姐才可能佩戴的珍品。
只是……這玉佩邊緣一處極其細微的磨損痕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不像日常佩戴所致,倒像是……經常被用力摩挲按壓留下的。
她在摩挊什么?
這玉佩,對她而言,似乎并不僅僅是飾物。
沉思片刻,他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心腹侍衛應聲而入。
“去查兩件事。”
謝無妄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情緒,“第一,蘇丞相千金蘇云裳,近半年來,可曾頻繁接觸過醫館、藥鋪,或是……身手不錯的江湖人。
第二,仔細查訪三年前兗州案發前后,所有與己故崔明遠侍郎有過密切往來的人員名錄,尤其是……他與蘇丞相府的關聯。”
“是!”
侍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謝無妄站起身,走到窗邊,眺望著遠處巍峨的宮城。
晨曦為琉璃瓦鍍上一層金邊,莊嚴肅穆。
蘇云裳……你究竟,在查什么?
而你背后,又站著誰?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與這位蘇小姐的交集,絕不會止于昨夜。
而這樁沉寂三年的兗州舊案,即將因為這枚意外出現的“羅衣鎖”,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丞相府,云裳苑。
蘇云裳換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長發松松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子,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執筆描摹一幅水墨蘭草。
姿態嫻靜優雅,與昨夜那個黑衣勁裝、出手果決的女子判若兩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微微顫抖的指尖,尚未完全平復。
青黛悄步走進來,低聲道:“小姐,打聽過了。
大理寺那邊……昨夜似乎并無異動,也沒聽說有緝捕文書下發。”
蘇云裳筆下蘭葉微微一顫,留下一個不太自然的彎折。
謝無妄沒有聲張?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知道了。”
她放下筆,語氣平淡,“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尤其是……關于大理寺少卿謝無妄的任何消息。”
“是。”
青黛應下,又有些猶豫地開口,“小姐,昨夜……太冒險了。
若是被老爺知道……我自有分寸。”
蘇云裳打斷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上,眼神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崔師的冤屈,那三十萬石糧食背后枉死的災民,還有那隱藏在深處的、一只無形的手……她不能退縮。
只是,前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為艱險。
那個名為謝無妄的男人,就像一把突然出現的、鋒利無比的鎖,橫亙在她面前。
而她,必須找到打開這把“鎖”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