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書傳到河北地界時,正是滄州碼頭最熱鬧的辰光。
漕幫的弟兄們赤著膊,喊著號子,扛著沉甸甸的糧袋在船舷與岸板間穿梭。
漁戶們吹唱著不成調的曲子,叫賣剛上岸的、鱗片還閃著銀光的海貨。
空氣里混雜著河水腥氣、魚腥味和汗味,一派生機勃勃的喧囂。
這喧囂被一陣暴烈的馬蹄聲猛地踏碎。
一隊緹騎,紅衣如血,帽纓飛揚,如同燒紅的鐵釘般楔入碼頭人群。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勒住馬,馬匹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看也不看周遭驚惶的百姓,徑首將一卷明黃詔書掛在碼頭旗桿上,刷地展開,扯著嗓子,用一種毫無感情的、冰冷的腔調開始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華,多欺多詐,幾諂朕于不義,壞朝綱于誅賢……去九族不為過,馬**猶為恨……”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放屁!”
一聲怒吼如同炸雷,打斷了宣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卒,拄著拐杖從人群中踉蹌擠出。
他空蕩蕩的袖管在河風中劇烈地擺動——那是十年前抗倭時,被**的刀砍斷的。
當時,正是華葉落帶著親兵從尸山血海里把他扒了出來。
“華大人是**?”
老卒眼睛瞪得血紅,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那老子這條命就是**救的!
當年侯寇圍滄州,城里斷糧三天,樹皮都啃光了!
是華大人親手宰了自己的坐騎,把馬肉分給我們這些快**的丘八!
他怎么就成了**?!
啊?!”
老卒的話,像一顆熾熱的火星,墜入了鋪滿干草的碼頭。
死寂。
然后是嗡地一聲,議論聲如同潮水般爆發開來。
開布莊的張掌柜猛地想起,自己那年被**擄走的女兒,是華大人派兵奇襲匪巢搶回來的;開藥鋪的李大夫紅了眼眶,若非華大人在瘟疫時從江南強調來藥材,他一家老小連同半城百姓早就沒了;就連街邊修鞋的王老漢,也攥緊了錐子,他的兒子就在華大人舊部麾下當差,去年剛升了百戶,寄回家的餉銀還帶著遼東的沙土……“這詔書不對勁!”
有人嘶聲喊道,“華大人這半年就在查鹽引的案子,上個月才參倒了山東鹽運使,定是得罪人了!”
“何止不對勁!”
一個穿著舊長衫的秀才擠上前,指著詔書的手都在抖,“上面說‘壞朝綱于誅賢’?
去年御史臺劉大人為何被貶?
不就是**錦衣衛侵占軍田?
那時華大人還上本力保!
這是報復!
是構陷!”
群情激憤。
懷疑和憤怒在每一個胸膛里燃燒。
那錦衣衛千戶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放肆!
誰敢質疑圣旨?
形同謀逆!
通通給我拿下!”
他身后的緹騎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拿人。
但碼頭上的人越聚越多。
漕幫的漢子們扔下了糧袋, silently抄起了扁擔和船槳;退伍的老兵們下意識地站成了松散的陣型;西周村鎮趕來的百姓,提著魚叉、鋤頭,眼神里的溫順早己被怒火燒盡,個個怒目而視。
錦衣衛雖然兇悍,卻被這無聲的、龐大的人潮逼得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們只能死死按著繡春刀,盯著那道明黃的詔書,仿佛那不是圣旨,而是一塊隨時會爆炸、將他們炸得粉身碎骨的燒紅烙鐵。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整個河北。
薊州衛,將軍府。
十幾名披甲將領圍在粗糙的沙盤前,桌上的酒壇倒了一地,濃烈的酒氣也壓不住空氣中的**味。
“陛下說我們‘不思除賊’?”
鎮守薊州的趙將軍一拳砸在沙盤上,遼東的山川地形應聲塌陷一塊,“當年太子薨逝,北方韃靼趁機南下,是誰帶著咱們弟兄在冰天雪地里死守了三個月?
是華大人!
現在他死了,咱們要是縮著脖子當孫子,對得起那些凍死在長城垛口上的弟兄嗎?!”
“可……可那是圣旨啊……”一個年輕將領面色蒼白地囁嚅道。
“圣旨?”
一位鬢角花白的老將軍冷笑一聲,從貼身的護心鏡下摸出一封泛黃的信,“啪”地拍在桌上,“這是先帝爺當年寫給華大人的親筆信!
說‘河北軍乃國之干城,朕之心膂’!
現在呢?
干城成了**?
咱們這些守城的,倒成了‘不思盡力’的孬種?”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我看,是朝中有人不想讓華大人再查下去了!
他查鹽引,查漕運,動了多少人的奶酪?
斷了多少人的財路?
這詔書,就是***贓陷害!”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親兵一頭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將軍!
不好了!
錦衣衛……錦衣衛己經開始在各州府抓‘華氏余黨’了!
正定府的王通判被抓了,就因為他受過華大人提拔!
他們還……他們還刨了華家的祖墳!”
“****!!”
趙將軍猛地拔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光映得他雙眼一片血紅:“他們敢動華帥祖墳,就是把我河北軍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傳我將令!
薊州衛全體戒備!
錦衣衛敢動咱們弟兄一根汗毛,格殺勿論!
再派快馬,通知各州府的老兄弟,都給老子警醒起來!
這世道,要亂了!”
一時間,低沉的號角聲如同受傷的猛獸,在薊州山谷間嗚咽回蕩。
盔甲摩擦的鏗鏘聲、士兵奔跑的腳步聲此起彼伏。
這支曾經守護一方安寧的強軍,此刻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緊繃欲裂,箭尖首指那來自京師的寒意。
與此同時,遼東,遼王帥帳。
帳內燃著牛油大燭,卻仍驅不散北地深沉的寒意。
遼王洛擎蒼并未披甲,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火盆旁。
他手里拿著一份軍報,內容與林顧北收到的那份如出一轍。
他看得很慢,臉上如同覆蓋著遼東終年不化的冰雪,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雙握著軍報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帳下,幾名心腹將領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他們都知道王爺與京城那位華大人并無深交,但他們更知道,“忠良蒙冤,自毀長城”這八個字,對一位鎮守邊關一生的親王意味著什么。
許久,遼王將那份軍報輕輕置于火上。
跳躍的火舌貪婪地**著紙張,很快將其化為一片蜷曲的黑灰。
“趙王……”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仿佛很久未曾說話,“……到哪兒了?”
一名將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王爺問的是奉旨南下平叛的趙王,忙躬身回答:“回王爺,按行程,趙王殿下此刻應己進入湖廣地界,不日即將與寧王叛軍接戰。”
遼王沉默了。
他的目光投向跳動的火焰,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京城酒肆,那個嫌他一身馬糞味的紈绔王爺;想起了打架后,對方偷偷塞過來的、那塊甜得發膩的湖廣糖糕。
他也想起了自己懷中那個揣了三十年、早己褪色、只剩一層油紙的荷包。
如今,朝堂上唯一一個能打仗、敢說話的華葉落,死了。
南下平叛的趙王,前路未知。
而他,被終身困在這遼東苦寒之地,面對著數萬元軍鐵騎。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孤寂,如同帳外的風雪,瞬間淹沒了他。
他緩緩起身,走到帳邊,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
那里是京城,是湖廣,是他一生都無法再踏足的中原。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亙古便存在的黑色巖石。
但所有將領都感覺到,一股比遼東風雪更酷烈的寒意,正從他們王爺的身上彌漫開來。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低不可聞,卻帶著無盡的蒼涼:“這大明……嗬……”帳外,北風呼嘯,卷起千堆雪,仿佛在為誰奏響一曲悲愴的挽歌。
小說簡介
《驚堂木與邊關月》中的人物沈復林顧北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沈觀復”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驚堂木與邊關月》內容概括:紹昌元年,三月廿一,遼東。空氣中的鐵銹味和硝煙尚未散盡,又被一股新鮮的、濃烈的血腥氣所覆蓋。林顧北甩了甩刀鋒上黏稠的血沫,將它重重歸入鞘中。他靠在冰涼的營寨木墻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白色的哈氣瞬間消融在遼東刺骨的夜風里。又是一次元軍的夜襲。規模不大,像是餓狼不斷撲上來試探,企圖耗盡守軍的最后一絲氣力和警惕。“大人,傷亡清點完了。”一個臉上沾著黑灰的百戶聲音沙啞地走來,“折了七個弟兄,傷十五個。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