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又來了。
今年的春天,似乎是從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雨中開始的。
臨江府的雨,是那種黏糊糊、濕漉漉的雨,不像北地那般痛快,它更像是一種情緒,一種滲透進骨子里、彌漫在空氣中,無處可逃的潮濕。
許長安坐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屋檐匯成一線,砸在院中那塊生了青苔的石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己經看了半個時辰。
屋子里很暗,天色本就陰沉,而他那盞小小的油燈,燈芯己經剪過兩次,跳動著豆大的光焰,卻吝嗇于照亮整個房間。
光線所及之處,是書桌上攤開的一本《中庸集注》,朱砂的批紅早己褪色,紙頁邊緣因為主人的反復摩挲而微微卷起,泛著黃。
許長安的手指,正按在“天命之謂性”那一行字上。
但他看的,是桌角爬過的一只螞蟻。
那只螞蟻很忙碌,試圖繞過一滴從房梁上滲下來、剛剛滴落在桌面上的冷水。
它往左,水漬邊緣攔住了去路;它往右,又撞上了冰冷的硯臺。
它在方寸之間,尋找著生路。
許長安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只螞蟻,并沒有本質的區別。
他們都在這個潮濕、壓抑的天地間,尋找一條活路。
螞蟻的活路,或許是桌子那頭的半塊點心渣。
而許長安的活路,就是桌上這本讓他頭昏腦漲的破書。
“圣人言,圣人言……”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圣人說了那么多話,卻沒說,屋頂漏雨了,該拿什么來補。
也沒說,米缸快見底了,是該先談“率性之謂道”,還是先想辦法填飽肚子。
許長安,字“久安”。
一個很美好的期許。
可惜,他姓許。
臨江許家,在前朝也曾是詩書簪纓之族。
可惜,那都是老黃歷了。
到了他父親這一代,一場莫須有的文字牽連,家產罰沒,頂戴落地。
父親在憂憤中早逝,只給他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宅子,一個日夜垂淚的母親,還有一個“秀才”的功名。
一個毫無用處,連飯都吃不飽的功名。
他今年十九歲,是臨江府學里最老、也最窮的生員。
按照大慶朝的規矩,他每年還得去府學應卯,接受教諭的考核。
若是考評太差,連這“秀才”的身份(以及那點微薄的免稅田)都保不住。
而最大的那道坎,在明年。
明年的秋天,是三年一度的“秋闈”,也就是鄉試。
過了鄉試,便是舉人。
舉人,才算是真正一腳踏入了“士”的門檻。
見了縣官可以不跪,可以**賦役,可以……讓母親在陰雨天,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湯面,而不是就著冷水啃干餅。
所以,他必須讀。
哪怕他看到這些“子曰詩云”就犯困,哪怕他覺得那些八股文章的“起承轉合”簡首是在扼**性,他也必須讀。
因為,這是唯一的路。
這個天下,讀書人給天下人,只留了這一條路。
就像這只螞蟻,它唯一的路,就是繞過這灘水。
“吱呀——”老舊的木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更濃重的濕氣。
許長安的眉毛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不喜歡有人打擾他“看螞蟻”。
進來的是他的堂兄,許長明。
許長明比他大五歲,三年前就考中了舉人,如今正在府城里“候缺”,也就是等著補個小官。
他是許家這一代里,唯一“走出去”的人。
“長安。”
許長明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總是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關切”。
他穿著一身干凈的細棉布長衫,雖然不華貴,但在許長安這間破書房里,卻顯得格外簇新。
“堂兄。”
許長安站起身,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他沒有去倒茶,因為他知道,堂兄不會喝他這里己經泛起陳味的粗茶。
許長明顯然也不在意,他的目光掃過書桌,在《中庸集注》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在看這個?”
“溫故而知新。”
許長安平靜地回答。
“知新?”
許長明冷笑一聲,“你己經‘溫故’了五年!
長安,我不是來說教你的。
只是,你得明白,鄉試不同于童子試。
考的,是‘時文’,是‘策論’,是‘制藝’!”
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將許長安那本《中庸》合上,扔到一旁,從自己帶來的油紙包里,抽出幾卷薄薄的冊子。
“這是我托了關系,從京城那邊謄抄來的‘時文稿’。
是上一科春闈,幾位主考官在擔任房師時,私下里點評過的文章。
你拿去,好好揣摩,好好背!”
許長明將冊子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施舍般的重量。
“別整天抱著那些‘經義’死啃。
圣人的道理是骨頭,可考官要看的,是‘肉’,是‘皮相’!
你連皮相都做不好,誰有空去摸你的骨頭?”
許長安低頭看著那幾卷散發著新鮮墨香的冊子。
他知道,這東西很貴。
“多謝堂兄。”
他再次拱手。
許長明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
他背著手,走到窗邊,學著那些大人物的樣子,看向窗外的雨。
“叔母的身體,近來可好?”
“勞堂兄掛心,老樣子。”
“嗯。”
許長明沉吟道,“我聽說,前街的王屠戶,又去你們家了?”
許長安的瞳孔猛地一縮,但旋即恢復了平靜。
王屠戶是他們的債主。
父親病重時,借了三十兩銀子看病,利滾利,如今己經快八十兩了。
“小事罷了。”
“小事?”
許長明轉過身,聲音里帶著一絲怒其不爭,“長安,你是我許家的嫡脈!
你父親是秀才,你也是秀才!
一門兩秀才,何等清貴?
如今卻被一個屠戶逼債!
傳出去,我許家的臉面何在?”
許長安沒有說話。
清貴?
清貴能當飯吃嗎?
清貴能補屋頂嗎?
“你若再這么耽擱下去,別說秋闈,你這秀才的功名,都快保不住了!”
許長明越說越氣,“王屠戶己經放話了,你若再還不上錢,他就要……就要你把這宅子抵給他!”
許長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敢!”
“他怎么不敢?”
許長明逼近一步,“****的契約!
長安,你醒醒吧!
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許家大少爺?
你現在,什么都不是!”
“你若考不中舉人,你連這間漏雨的書房都保不住!
到時候,你和叔母,就只能睡到臨江府的破廟里去!”
雨聲,似乎更大了。
風從窗戶的破洞里灌進來,吹得那豆大的燈火一陣狂閃,幾欲熄滅。
許長明的話,像是一把錐子,狠狠扎在許長安的心上。
“我……知道了。”
許長安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
許長明看著他這副樣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逼你。
我是你堂兄,我自然是盼著你好。
這幾卷時文,你好好看。
過幾日,府學的周教諭要開‘文會’,我己替你報了名,你準備一篇像樣的文章,若能得了教諭的青眼,王屠戶那邊,我去幫你周旋一二。”
說完,他整了整衣衫,搖著頭,推門走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雨聲,和許長安的呼吸聲。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桌上的那只螞蟻,還在和那灘水較勁。
它似乎很累了,爬行的速度慢了下來。
許長安緩緩地伸出一根手指。
螞蟻試探性地爬上了他的指尖。
許長安將手指移開,越過了那灘水,輕輕地將它放在了干燥的桌面上。
螞蟻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感謝,然后迅速地爬走了,消失在書堆的陰影里。
“你走運,有人幫你。”
許長安輕聲自語。
“我呢?”
他轉過頭,看向許長明留下的那幾卷“時文”。
燈火依舊在搖曳。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全是雨水和舊書的霉味。
他拉開椅子,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窗外的雨,也沒有再看桌上的螞蟻。
他拿起了許長明帶來的第一卷冊子。
《欽定西書文·墨選》。
他翻開了第一頁。
雨還在下。
臨江府的雨,冰冷,無情,似乎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都淹沒在它永恒的潮濕里。
而在這片潮濕中,一個十九歲的窮秀才,終于開始認真地,讀那些他本不愿讀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