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冰冷的觸感從走廊的長椅滲入骨髓。

我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繳費單，蹲在地上，像一只被世界遺棄的小獸。

手機屏幕上慘白的光，照著我同樣慘白的臉。

***余額：37.5元刺眼的數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的眼球。

媽媽躺在重癥監護室里，肝癌晚期，醫生說必須立刻手術，否則……手術費，三百萬。

催款通知單己經不是雪片，而是冰雹，一下下砸在我搖搖欲墜的神經上。

我咬著發白的嘴唇，指尖顫抖著劃過手機通訊錄。

“喂，三舅媽，我……阮阮啊，不是舅媽不幫你，家里最近也周轉不開，你弟弟上學還要錢呢……”嘟嘟的忙音。

“小姨？

我媽她……哎呀你這孩子，怎么又打電話來了？

說了沒錢！

**得那病就是個無底洞！

我們家小寶的奶粉錢你給??？”

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最后一個電話，是曾經關系最好的發小。

她猶豫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阮阮，對不起，我老公不讓……五千塊，行嗎？”

我掛了電話，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滾落，滴在屏幕上，暈開了那個可憐的“37.5”。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只要能救媽媽……別說是一紙合約，就是要我的命，我也認了。

“砰——！”

一聲巨響，重癥監護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抬頭。

兩個滿身酒氣的彪形大漢堵在門口，為首的光頭男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他手里甩著一沓合同，獰笑著朝我走來：“蘇小姐，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們老板可是很有誠意的?！?br>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不顧一切地撲到病床前，張開雙臂護住昏迷中、插著呼吸管的媽媽。

“你們干什么！

這里是醫院！”

我的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背脊卻挺得筆首。

“醫院？”

光頭男嗤笑一聲，將那沓***合同“啪”地摔在床頭柜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蘇小姐，**借我們老板的錢，連本帶利正好三百萬。

你要是還不上，我們可就要跟**好好‘聊聊’了。

你說，她要是死在手術臺前，是不是還得背個欠債不還的罪名下地獄啊？”

“你**！”

我氣得眼眶通紅，渾身發抖，“給我三天！

三天時間，我一定還給你們！”

“三天？”

光頭男像是聽到了*****，他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小妹妹，你拿什么還？

就憑你這張臉嗎？

要不……跟了我們老板，別說三百萬，三千萬都給你！”

污言穢語像臟水一樣潑過來，我氣血上涌，抓起床頭的水杯就想砸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走廊盡頭。

一個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撐著一把黑傘，正緩步而來。

他走得不急不緩，皮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卻聽不見絲毫聲響，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雨水順著傘沿匯成一道道細密的水線，在他周身形成一圈隔絕塵世的簾幕。

光頭男也注意到了來人，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轉為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那道身影在我的病房門口停下。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門上掛著的病人名牌——“蘇阮阮”。

僅僅是一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里，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震動。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時光的洪流，看到了某個早己塵封的故人。

他身后的一個黑衣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低聲道：“少爺，就是她，合約的備選人之一。

蘇家獨女，家庭**清白，符合要求。”

我聽得云里霧里，只感覺那個撐傘的男人氣場太過強大，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他的視線終于從名牌上移開，落在我身上，清冷、淡漠，不帶一絲溫度。

良久，我聽到他薄唇輕啟，聲音像浸過寒潭的玉石，冷得徹骨。

“帶她來見我?！?br>
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VIP會議室里，我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瑟縮在巨大的真皮沙發一角，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對面的男人，就是剛才那個撐傘的人。

他脫了被雨水打濕的外套，只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精致的鎖骨。

窗外的雷光偶爾閃過，映照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整個人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冰雕。

他就是厲蕭。

那個光頭男口中“老板”的老板，這座城市的地下皇帝。

一份文件被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推到我面前——《婚姻協議》。

“三年期限，對外，我們是夫妻?！?br>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月薪十萬。

所有費用，包括***的治療費，由我承擔。”

我像是被燙到一樣，指尖觸電般縮回。

“附加條款，”他補充道，“安分守己，不準探查我的任何私事，不準對我有任何不該有的念頭?！?br>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婚姻協議”西個大字在盤旋。

“真……真的是假結婚？”

我鼓起全部勇氣，顫聲問道。

厲蕭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視線落在我面前的協議上，示意我簽字。

我拿起筆，手抖得不成樣子。

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在我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最終，我用盡全身力氣，在乙方簽名處寫下了歪歪扭扭的三個字——蘇阮阮。

就在我落筆的瞬間，厲蕭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猛地一愣，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懵然地回答：“我……我媽媽啊。

她說，‘阮’是溫柔的意思，希望我能做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孩子?！?br>
話音剛落，我感覺對面的氣壓似乎更低了。

厲蕭的瞳孔微微一縮，修長的指節在光潔的桌面上，極有規律地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沒有再說話，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簽完字，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趙秘書收走協議，對我公式化地點了點頭。

厲蕭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玄色的外衣，準備離開。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窗外一道驚雷猛然炸響，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片被雨幕模糊的窗戶。

窗戶的鏡面反射中，清晰地映出了我縮著肩膀、孤零零坐在沙發上的小小身影。

那個瘦弱、無助、像被全世界拋棄的倒影，與他記憶深處，某個被熊熊大火焚毀的畫面，悄然重疊。

前世，他被至親背叛，身陷火海，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耳邊唯一縈繞不去的，是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哥……哥哥你別走！”

而現在，這個女孩就在他眼前。

陰差陽錯，竟成了他這一世的“契約妻子”。

雨聲和雷鳴掩蓋了一切。

沒有人聽見，厲蕭站在門口，背對著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自語了一句。

“原來……是你?！?br>
我只覺得渾身冰冷，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腦海里一片混沌。

我不知道自己簽下的是救贖，還是另一個深淵。

我只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不再屬于我自己。

回到病房時，那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早己不見蹤影。

陳姨給我端來一杯熱水，嘆著氣拍拍我的背：“孩子，苦了你了。”

我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趴在媽**病床邊，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在極度的疲憊與茫然中，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仿佛要把前半生的所有安穩都睡盡。

夢里，沒有催債的惡霸，沒有冰冷的協議，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濃霧。

我獨自一人走在霧里，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