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剛過，巷口的風刮得緊。

蘇玉愛披了件外衣走出來，手里還攥著那把小扇。

他站在醉春樓后門的墻根下，看見沈茵蹲在破席堆旁，低著頭，像是在啃什么東西。

他走過去，聲音冷了些：“我不是讓你去找王豆腐？”

沈茵沒抬頭，只把手里的半塊饅頭舉起來，黑乎乎的一角己經發霉。

“我在他那兒喝了碗熱湯，睡了一晚。

可這湯喝完就沒了，席子也被人掀了。”

她咬了一口，硬得像石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回來不是求你收留，是想告訴你，你讓我逃，我就逃了。

可逃出去以后呢？

沒人管我死活。”

蘇玉愛站著不動。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這種地方，一碗湯只能暖一晚上，第二天還得自己找活路。

“那你來找我做什么？”

他問。

沈茵終于抬頭看他，眼睛里有光，也有淚。

“你說我不該回來，可我要是不來，怎么還你這份情？

我八歲開始討飯，冬天靠翻灶灰找剩菜。

有次搶人家爐邊取暖，被潑了一身熱湯。”

她說著，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塊深褐色的疤。

“那時沒人拉我一把。

我就想，要是哪天有人肯看我一眼，我一定拿命去報。”

蘇玉愛看著那道疤，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墜崖的，但他記得疼。

那種從骨頭里鉆出來的痛，燒得人整夜睡不著。

他低頭看著沈茵凍裂的手指，指甲縫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好幾道裂口。

她又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我寫的贖身契。

你簽個名，我替你還老*五十兩銀子。

從此你是自由身，我去別處謀生。”

她說得很慢，“只求你一句：若我**街頭，莫怪你不救。”

蘇玉愛沒接。

“我不需要你替我還錢。”

“我知道。”

沈茵說，“可你幫了我一次，我能幫你一次嗎？

你在這兒彈琴陪笑，值五十兩銀子。

可五十兩買不斷你的命。

我想讓你自己寫名字，自己決定走不走。”

她把筆塞進他手里。

筆桿是竹的，有點粗糙，沾了她的體溫。

蘇玉愛沒動。

沈茵也不催，只把剩下的半塊饅頭掰成兩份，一份遞給他，一份自己拿著。

她坐在破席上，一口一口地啃。

風吹得席子嘩啦響，她縮了縮肩膀，沒說話。

蘇玉愛低頭看著手里的筆。

他知道不該簽。

這種文書一旦落款，就有麻煩。

可他又想起昨夜她轉身離開時的樣子：沒有回頭，也沒有哭，走得干干脆脆。

現在她回來了。

帶著傷疤，帶著餿饅頭，帶著一張他自己都未必信的契約。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何必這樣？”

“因為我只有這個辦法。”

她說，“我沒錢，沒勢，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

可我知道，有些恩，不能用飯碗還，得用人還。”

蘇玉愛看著她。

她臉上還有灰，但看得出眉眼清秀。

她不漂亮，也不嬌弱，可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一首沒躲。

他嘆了口氣，接過那張紙，在下面寫下“蘇玉愛”三個字。

沈茵接過契約，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名字，然后迅速收進懷里。

她抬起頭，眼里還有淚，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

“謝謝你。”

她說，“這一生，我定不負你。”

蘇玉愛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你現在可以走了……我不走。”

沈茵也站起來，“我說過，我要還你這份情。

你簽了名，贖身的事我來辦。

但你不能留在醉春樓。

老*不會放你走，除非有人替你付錢、接你出樓。”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己經想好了。”

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枚銅錢和一小塊碎銀，“這些是我昨晚攢下的。

加上我今天去當鋪賣了頭發換的錢，勉強夠了。

現在，趁天沒亮出來，我帶你走。”

蘇玉愛皺眉：“你賣了頭發？”

沈茵摸了摸短了一截的發尾，笑了笑。

“反正也亂，剪了清爽。”

蘇玉愛看著她。

她笑的時候，臉上有兩個淺淺的窩。

不像討好，也不像算計，就是單純地笑了。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你不用這么做。”

他說。

“可我想做。”

她說，“你說我不該回來，可我回來了。

既然回來了，就不能再讓人拖著頭發走一遍。”

她把布包收好，抬頭看天。

月亮快沒了，只剩一道白影。

她轉頭看他：“你愿意跟我走嗎？”

蘇玉愛沒答。

沈茵也不急，只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她轉身往前走，腳步很輕。

走到巷口，她停下，回頭看他還在原地。

“你不跟上來，我就自己走了。”

她說。

蘇玉愛站著沒動。

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聽見身后有了腳步聲。

她沒回頭，但手悄悄伸進袖子里，摸了摸那張契約。

紙角己經起了毛邊，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見。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一塊碎瓦片，抬腳踩了上去。

瓦片裂開，發出一聲輕響，她往前走，腳步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