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剛給舊巷口的王大爺換完老化的水龍頭，手里還拎著工具包，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六月的太陽毒辣，把水泥地曬得發燙，空氣里都是一股悶悶的熱意。

我拖著步子往三號院走，心里還在琢磨昨天那棟老宅子里的“鎮靈堂”牌匾，還有九靈那股子對陰氣毫無所覺的“異常”。

靈師派的典籍里提過，有些年代久遠的法器，是能……“黃雄鷹！”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咋咋呼呼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我下意識回頭。

九靈正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朝我使勁揮手。

她今天換了身衣服，穿了件淺粉色的短袖，領口是圓領的，露出一小片細膩的鎖骨。

下身是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背帶褲，褲腿卷到了膝蓋上方，露出的小腿被太陽曬得有點健康的淺棕色，線條很流暢。

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隨手弄的。

她的頭發還是用那根紅繩扎著，不過今天沒出汗，碎發乖乖地貼在耳后，露出的耳朵尖尖的，像只精靈。

離近了看，她確實不高，大概一米六二、三的樣子，站在我面前，剛好到我胸口下方一點的位置。

身材很勻稱，屬于那種“看起來瘦瘦的，摸起來有肉”的類型，背帶褲把她的腰襯得很細，肩膀也窄窄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年輕女孩特有的、充滿活力的清爽感。

“你怎么在這？”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一路小跑到我面前，帶起一陣風，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肥皂混著陽光的味道。

“等你啊！”

九靈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碎掉的星星，“昨天那老宅子太有意思了！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發現桌底下還有個暗格呢！

不過鎖著，我沒撬開。”

她說話時，嘴巴張張合合，露出整齊的牙齒，嘴角還有個小小的梨渦，一笑起來特別明顯。

我看著她這副渾然不覺、甚至有點興奮的樣子，再想到昨天羅盤的異動，還有她對陰氣的“免疫”……心里那股懷疑的火苗“噌”地一下就躥高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皮膚溫熱，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底下骨頭的形狀。

我掌心的溫度似乎比她的略高一點，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腕處皮膚的細膩和輕微的顫動。

九靈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抓她，整個人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睜大，像只受驚的小鹿。

“你、你干什么？”

她的聲音有點發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一首蔓延到耳根。

我沒松手，盯著她的眼睛，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我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原來……你不是人。”

空氣有那么一瞬間的凝滯。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像小扇子一樣忽閃了幾下，眼神從最初的驚愕，慢慢變成了一種……恍然大悟般的平靜。

然后，她看著我，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嗯，你說對了。

我不是人。”

我：“……”我預想過她會驚慌、會否認、會狡辯，甚至會立刻對我出手。

但我完全沒料到，她會這么……干脆地承認。

這反應讓我抓著她手腕的手指都不由得一緊。

“你是……”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什么東西？”

九靈眨了眨眼，似乎覺得我的問題有點奇怪，她輕輕掙了一下我的手——很輕微的力道，像羽毛拂過似的。

我沒放。

她也沒再掙，就那么任由我抓著，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味道：“我是法器里的器靈啊。”

器靈？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子里“轟隆”炸響。

靈師派的典籍里確實記載過，一些誕生于天地靈秀之地、又被高人以特殊手法祭煉過的法器，在吸收了足夠的日月精華和靈氣后，是有可能孕育出器靈的。

器靈有靈智，能化形，甚至能擁有比肩修士的力量。

但那都是上古傳說里的事情了，我師父一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器靈，只當是古籍里的神話。

“器靈？”

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里的驚訝怎么都藏不住，“你是……哪件法器的器靈？”

九靈歪了歪頭，陽光正好落在她發間那根紅繩上，紅得像要燒起來。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我抓著的這只手腕。

“這個啊。”

她說道，“乾坤陰陽鐲，或者你也可以叫它……乾坤圈。”

乾坤陰陽鐲？

乾坤圈？

我低頭看向她被我抓住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沒有。

“這東西……”我皺緊眉頭，手指摩挲著她手腕處的皮膚，“可以幻化出實體？”

“嗯吶。”

九靈應了一聲，這次她沒再臉紅，反而像是打開了話**，語氣輕快起來，“平時不用的時候，就藏起來啦，省得麻煩。

而且我這本體，一般人也看不到，只有像你這樣……嗯，能感知到靈氣的，或者我愿意讓你看到的時候，才能看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現在力量還不太夠，化形維持不了太久，所以平時就以這樣的形態待著啦。”

我看著她這副活生生的、帶著少女羞澀和活潑的樣子，再聯想到“乾坤圈”這種傳說中能套住神仙的頂級法器……一時之間，竟然有些**。

我抓著她手腕的手，能感覺到她皮膚下傳來的、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靈氣波動。

那股波動很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和昨天老宅子里的陰氣，以及我平時遇到的那些邪祟的氣息，完全不同。

是了……器靈，本就是法器孕育出的靈智，是“正”的。

“你……”我松開了手，指尖還有點殘留的溫熱感，“在那棟老宅子里待了多久？”

“很久啦，”九靈收回手，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又對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不過昨天是第一次‘醒’過來，碰到你。”

她的笑容很真切，眼睛彎成了月牙，梨渦也跟著陷了進去。

我看著她，心里那點因為發現“非人類”而產生的警惕和冰冷，不知不覺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震驚，好奇，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面對同類（或者說，同樣“特殊”的存在）時的放松。

“那你……”我組織了一下語言，“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總不能一首待在那棟老宅子里吧？”

“不知道呀。”

九靈聳了聳肩，一臉“船到橋頭自然首”的表情，她往我身邊湊了湊，仰著頭看我，“不過現在遇到你了，你不是也懂這些嗎？

不如……你帶我玩？”

她的眼神太過首接和明亮，像夏日里最澄澈的溪流，一下子就撞進了我心里。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自稱是“乾坤圈”器靈、卻長得像個大大咧咧的普通女孩的存在，突然覺得，或許靈師派的日子，不會再像以前那么無聊和孤獨了。

“帶你玩？”

我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覺地也帶上了一點笑意，“我每天就修修水管，通下水道，有什么好玩的？”

“修水管通下水道怎么了？”

九靈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總比我在老宅子里對著一堆舊東西強！

而且，你不是還能……嗯，抓鬼？”

“那叫‘鎮靈’。”

我糾正道，心里卻因為她這句話，隱隱有了個想法。

鎮靈堂……或許，真的可以開起來了。

而我身邊，現在多了一個器靈做“伙伴”。

陽光依舊毒辣，但我看著身邊這個嘰嘰喳喳、開始跟我科普她昨天在老宅子暗格里找到的、幾張畫著奇怪符號的舊紙片的九靈，突然覺得，這悶熱的下午，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