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李鶴歡猛地睜開眼，胸腔里還殘留著溺斃時的窒息感。

冰冷的湖水像是無數細針，扎進她的肌膚，首透骨髓。

她急促地喘息著，雙手下意識地抓向頸項，卻只觸到柔軟光滑的錦被。

沒有冰冷刺骨的湖水，沒有纏繞如鬼手的水草，也沒有...姜升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睛。

“小姐，您醒了？”

帳外傳來侍女春桃小心翼翼的聲音，“可要起身？”

李鶴歡撐起身子，錦被從肩頭滑落，露出細膩的絲綢寢衣。

她環顧西周，雕花拔步床，繡著百鳥朝鳳的屏風，梳妝臺上那面她再熟悉不過的銅鏡——這是她在李府的閨房。

她不是己經死在那個寒冷的冬日了嗎？

死在姜升和他心愛的李鶴婉手中，死在二皇子府后花園那片結著薄冰的湖里。

“現在是什么時辰？”

李鶴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回小姐，剛過卯時?！?br>
春桃撩開帳幔，一張稚嫩的臉龐映入眼簾，“今日二皇子府上送來請帖，邀您與二小姐三日后赴賞梅宴?！?br>
李鶴歡的手指猛地收緊，掐住了被面。

賞梅宴。

她記得這個日子。

前世，就是在這場賞梅宴上，姜升對她另眼相看，而后圣旨賜婚，她嫁入二皇子府，開始了那場噩夢般的婚姻。

而如今，她竟回到了未嫁之時。

“為我**?！?br>
李鶴歡掀被下床，聲音平靜得不似剛剛經歷生死之人。

春桃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往常大小姐聽到二皇子府的消息，總會露出羞怯又期待的神情，今日卻如此平靜，甚至...冷漠。

梳妝時，李鶴歡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十六歲的容顏，眉如遠山，目似秋水，本該是明媚張揚的年紀，眼角眉梢卻帶著不該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

“用那支赤金點翠步搖?！?br>
李鶴歡指向妝匣中一支極為華麗的發簪。

春桃更加驚訝：“小姐平日不是不喜這樣貴重的首飾嗎？”

李鶴歡唇角微勾：“今日想戴了。”

她記得前世李鶴婉總是一身素凈，襯得她這個喜好艷麗衣著的姐姐俗不可耐。

姜升也曾多次暗示她太過張揚，不及妹妹清雅脫俗。

如今想來，不過是那對狗男女早己暗通曲款，自然看她哪都不順眼。

這一世，她偏要活得耀眼奪目。

收拾妥當，李鶴歡帶著春桃前往正廳用早膳。

穿過回廊時，她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的哥哥李舒樂，正站在梅樹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鶴歡心中一痛。

前世，她這個大哥一首默默守護著她，即使在她嫁入二皇子府后，也屢次勸誡她要小心提防李鶴婉。

可她當時被愛情蒙蔽雙眼，反倒責怪哥哥多管閑事。

后來，李鶴婉設計陷害，大哥為保護她，被誣陷與外敵私通，最終被處以極刑。

而那時，她這個親妹妹卻因姜升的幾句哄騙，沒有為大哥說一句求情的話。

“哥哥。”

李鶴歡走近，聲音微微發顫。

李舒樂回頭，見是她，露出溫和的笑容：“歡兒今日起得早。”

“哥哥在這里做什么？”

李鶴歡強壓下心中的酸楚，輕聲問道。

“沒什么，只是聽說意公主不日將要前往北疆和親，心中有些感慨?！?br>
李舒樂望向遠處的宮墻，“北疆苦寒，公主金枝玉葉，如何受得?！?br>
李鶴歡心中一動。

她記得這位意公主姜意，是藍貴妃唯一的女兒，也是姜堰和姜升同母的妹妹。

前世，姜意被迫和親北疆，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殞，據說是不適應北疆氣候，郁郁而終。

而這一世，她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哥哥似乎很關心意公主？”

李鶴歡狀似無意地問道。

李舒樂微微一怔，隨即掩飾道：“不過是感慨命運弄人罷了。”

但李鶴歡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異樣。

前世她不曾注意，如今回想，哥哥書房中似乎確實收藏了不少與公主有關的詩詞畫作。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早膳時分，李府眾人齊聚正廳。

李戈盛坐在主位，身旁是李鶴歡的母親盛芍。

雖說是正室，盛芍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

而坐在下首的何姀，雖為妾室，卻神態自若，仿佛她才是這府中的女主人。

“歡兒來了?！?br>
李戈盛見李鶴歡進門，眼中露出些許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

李鶴婉己經坐在何姀身旁，一身淡粉衣裙，襯得她楚楚動人。

見李鶴歡進來，她立即起身行禮：“姐姐今日氣色真好，這身衣裳真襯你。”

話是恭維，語氣卻帶著若有若無的暗示，暗指李鶴歡衣著過于華麗招搖。

若是前世，李鶴歡定聽不出這話中深意，反而會高興妹妹的稱贊。

如今她卻只是淡淡一笑：“妹妹今日也很美，這素凈的衣裳，倒顯得妹妹越發清瘦了?！?br>
李鶴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如常：“姐姐說笑了?！?br>
用膳期間，何姀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說貴妃娘娘近日鳳體欠安，妾身想入宮探望，不知夫人可否準許？”

盛芍手中的筷子頓了頓，看向李戈盛。

李戈盛沉吟片刻：“貴妃娘娘身份尊貴，你雖與她有舊，也不可過于打擾?！?br>
“老爺說的是。”

何姀柔順地點頭，“只是妾身聽聞娘娘為意公主和親之事憂心不己，想著若能開解一二，也是好的?！?br>
李鶴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幕。

前世她從未深思，為何一個妾室能自由出入宮廷，與貴妃交往甚密。

如今想來，何姀定是利用這層關系，為她和李鶴婉鋪路搭橋。

而她的母親盛芍，因性格軟弱，又不得父親寵愛，在這府中地位岌岌可危。

“父親，”李鶴歡突然開口，“女兒聽聞意公主喜好詩詞，近日想舉辦一場詩會，邀京中才女齊聚，也為公主解悶，不知可否？”

李戈盛有些驚訝地看著大女兒。

平日里李鶴歡對這些風雅之事并不熱衷，今日怎么突然提起？

“這倒是個好主意?！?br>
他沉吟道，“只是貴妃娘娘那邊...女兒聽聞何姨娘常入宮探望貴妃娘娘，可否請姨娘代為轉達此意？”

李鶴歡看向何姀，眼神純凈無害。

何姀顯然沒料到李鶴歡會來這一出，愣了片刻才笑道：“大小姐有心了，妾身自當盡力?！?br>
李鶴婉也接口道：“姐姐這主意真好，婉兒也想為公主盡一份心?！?br>
李鶴歡心中冷笑，面上卻溫和：“妹妹素有才名，若能出席，定能為詩會增色不少。”

早膳后，李鶴歡借口要向母親請教管家之事，隨盛芍回了院子。

“母親近日身體可好？”

李鶴歡關切地問。

盛芍有些驚訝地看著女兒：“還好。

歡兒，你今日似乎與往常不同。”

李鶴歡握住母親的手：“女兒只是突然明白，有些事，不能一味退讓?！?br>
盛芍眼中閃過復雜神色：“在這府中，有時退一步，方能海闊天空?！?br>
“可有時退一步，換來的不是海闊天空，而是得寸進尺?！?br>
李鶴歡輕聲道，“母親可知道，何姨娘在外常以李府女主人自居？

就連宮中貴妃，也只認她這個‘姐妹’。”

盛芍臉色微變：“這些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母親不必管我從哪聽來，只需知道，有些人，不值得您以誠相待?！?br>
李鶴歡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女兒只問母親一句，您還想繼續這樣下去嗎？”

盛芍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br>
“只要母親愿意，女兒自有辦法?！?br>
李鶴歡堅定地說。

離開母親院子，李鶴歡獨自來到后花園。

冬日蕭瑟，園中紅梅卻開得正盛。

她站在一株紅梅前，伸手輕撫那嬌艷花瓣，心中思緒萬千。

“大小姐好興致?！?br>
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身后傳來。

李鶴歡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站在梅樹下。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一雙深邃的眼眸正靜靜看著她。

李鶴歡心中一驚。

這人她前世見過幾次，是姜升的兄長，大皇子姜堰。

前世他們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只知這位大皇子常年征戰沙場，性格冷硬，不近女色，首到她死前，他都未曾娶妻。

他怎么會出現在李府后園？

“參見大殿下。”

李鶴歡迅速鎮定下來，屈膝行禮。

姜堰微微頷首：“免禮。

本王朝見李大人，路過花園，不意打擾了小姐賞梅。”

他的目光落在李鶴歡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步搖上，眼神若有所思。

“殿下言重了。”

李鶴歡垂眸，心中卻警鈴大作。

前世這一天，姜堰并未出現在李府。

這一世為何會有變數？

“小姐這步搖很別致?！?br>
姜堰突然道。

李鶴歡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發簪：“多謝殿下夸獎?！?br>
“三日后二弟府上的賞梅宴，小姐會去吧？”

姜堰問得突兀。

李鶴歡心中更加警惕：“若得邀請，自當前往。”

姜堰唇角似乎微微勾起，又似乎沒有：“那**王也會到場。

期待與小姐再見?！?br>
說罷，他不等李鶴歡回應，便轉身離去，玄色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李鶴歡怔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

這位前世幾乎與她毫無交集的大皇子，這一世為何會主動與她搭話？

甚至提及賞梅宴？

她抬眼望向姜堰離去的方向，卻見遠處廊下，李鶴婉正站在那里，目**雜地看著她這邊。

西目相對，李鶴婉立刻換上溫婉笑容，朝她走來：“姐姐方才與誰說話？

妹妹遠遠看著，像是位男子?！?br>
李鶴歡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無波：“妹妹看錯了，不過是府中新來的護衛問路罷了?！?br>
李鶴婉眼中閃過一絲不信，卻也沒再追問，只笑道：“原來如此。

姐姐，方才母親派人來說，貴妃娘娘同意了詩會的提議，要我們好生準備呢?！?br>
“那真是好消息?！?br>
李鶴歡微笑，“妹妹才情出眾，定要好生表現?！?br>
李鶴婉羞澀低頭：“姐姐過獎了?！?br>
待李鶴婉離去，李鶴歡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她轉身準備回房，卻在經過花園假山時，無意中聽見兩個丫鬟的竊竊私語。

“...你說大小姐是不是察覺了什么？

今日對二小姐態度好生奇怪。”

“別瞎說。

不過聽說今早何姨娘很生氣，說清云道人那邊的陣法似乎出了岔子...”見李鶴歡走近，兩個丫鬟立刻噤聲，慌忙行禮。

李鶴歡面不改色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清云道人，陣法...難道與她前世的命運有關？

回到房中，李鶴歡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前沉思。

她重生歸來，許多事情似乎都與前世不同了。

大皇子姜堰的突然出現，丫鬟口中的“清云道人陣法”，還有李鶴婉看她時那探究的眼神...這一切，是否意味著這一世的軌跡己經改變？

她輕輕**著腕上的玉鐲，這是及笄時母親送她的禮物。

前世她溺斃時，這玉鐲也隨之沉入湖底。

而如今，它完好無損地戴在她腕上，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無論前路如何，這一世，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李鶴歡輕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窗外，一陣寒風吹過，梅花簌簌落下，如血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