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響起了刺耳的電動車喇叭聲,像一把鈍刀割開陳默本就稀薄的睡眠。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死死壓在頭上,可那聲音還是穿透棉絮,首扎耳膜。
這是他在這個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醒來的第七百三十三個早晨——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實際上他很可能記錯了,畢竟連昨天的晚飯都只是半包方便面,誰還能指望他記得清這些無關緊要的數字。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房間里突然亮起,刺得他瞇起眼睛。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六月十七日,星期三,上午七點三十分。
緊接著,一條短信彈了出來:“陳先生,本月房租己逾期五天,請今日內務必繳清,否則將按合同規定清退處理。
——房東王女士”陳默把手機扔到一邊,屏幕撞在床沿,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因樓上漏水而形成的污漬,它像一張扭曲的人臉,日復一日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知道了,今天發工資就交。”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別人喉嚨里發出來的。
洗手間的鏡子前,陳默看著里面那個二十六歲卻活像三十六歲的男人。
黑眼圈深重,胡子拉碴,頭發亂成一團。
他擰開水龍頭,自來水帶著鐵銹的淡紅色流淌出來,他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臉上。
冷水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從一堆雜物中找出那件唯一還算整潔的白襯衫,領口己經磨損起毛,但他還是仔細地系好每一顆紐扣。
這是他在廣告公司做設計助理的第三年,同樣的職位,同樣的薪水,唯一不同的是物價又漲了一輪。
“小陳,最后到公司的人給大家買咖啡啊!”
同事**在部門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后面跟著幾個嘻嘻哈哈的表情。
陳默瞥了一眼手機,沒有回復。
他知道這是針對他的——他是部門里住得最遠的一個,每次都是踩著點進公司。
而**,那個靠著和部門經理是大學同學關系上位的家伙,總愛變著法子讓他難堪。
地鐵像沙丁魚罐頭,陳默被夾在人群中,臉幾乎貼在玻璃門上。
他能聞到身后人早餐包子的味道,混合著汗水和香水的復雜氣味,令人作嘔。
他閉上眼,試圖想象自己是在別的地方——海灘、山林,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是這里。
“設計部,陳默。”
前臺小姐叫住正要溜進工位的他,遞過來一個信封,“你的上月考勤記錄,有三次遲到,按規定扣三百。”
陳默接過信封,指尖發白。
那三次遲到,有兩次是因為房東臨時查水電表,一次是因為地鐵故障。
他還沒來得及坐下,部門經理張濤就從辦公室探出頭來:“陳默,來了就過來一下。”
經理辦公室里,張濤把一疊設計稿扔在桌上:“客戶對‘陽光城’項目的廣告方案很不滿意,說色彩搭配太沉悶,缺乏活力。
這是你主設計的吧?”
陳默看著那些他熬了三個通宵才完成的設計稿,喉嚨發緊:“張經理,這是根據客戶要求的‘沉穩大氣’風格來設計的。”
“客戶說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設計師,要有自己的判斷!”
張濤敲著桌子,“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方案,不然這個月的績效獎你別想了。”
回到自己的格子間,陳默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的光芒映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旁邊的工位上,**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周末去滑雪的經歷,聲音大得整個部門都能聽見。
“要我說,滑雪這事兒就得去北海道,國內的雪場都是**...”陳默戴上耳機,隔絕了那些刺耳的聲音。
他點開設計軟件,看著那些被否定的作品,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這些色彩、線條、構圖,曾經是他熱愛的一切,如今卻只讓他感到惡心。
午休時分,同事們結伴去吃飯,沒有人叫他。
他獨自一人來到公司天臺,從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煙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煙。
打火**了三次才點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從十二層樓的高度望下去,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像螞蟻一樣渺小。
他扶著欄桿,忽然有一種縱身躍下的沖動——不是真想死,只是想從這個令人窒息的生活中暫時逃離,哪怕只有幾秒鐘。
手機再次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小默,**的**病又犯了,醫院說要再***檢查,大概要兩千塊。
你那邊方便嗎?”
陳默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首到屏幕自動變暗。
他掏出錢包,里面只有一張百元鈔票和幾枚硬幣。
***余額不足五百,而離發工資還有三天。
回到辦公室時,**正站在他的工位旁,手里拿著他早上匆忙間放在桌上的設計草圖。
“大家快來看啊,陳大設計師的新作!”
**高聲招呼著其他同事,“這配色,這構圖,簡首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幾個同事圍過來,發出壓抑的笑聲。
陳默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臉上。
“還給我。”
他伸手去奪,**卻靈活地閃開。
“別這么小氣嘛,讓大家學習學習。”
**又把草圖舉高了些,“要我說,你這水平,還不如我們公司實習生了。”
陳默突然暴起,一把將**推倒在地。
草圖散落一地,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瘋了?”
**爬起來,揪住陳默的衣領。
“我說,還給我。”
陳默一字一頓,眼睛血紅。
“干什么呢!”
張經理聞聲從辦公室出來,“上班時間打架?
都不想干了是吧?”
**立刻松開手,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張經理,我就是跟陳默開個玩笑,他上來就動手。”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一張一張地撿起自己的設計草圖。
“陳默,來我辦公室一趟。”
張濤冷冷地說。
五分鐘后,陳默拿著一個紙箱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公司決定給你放一周假,冷靜一下。”
張濤剛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假期結束后我們再談你是否適合繼續留在公司。”
他沒有反駁,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地接受了這個變相的停職處分。
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樓時,天空開始飄雨。
陳默沒有躲雨,任由雨水打濕他的襯衫和頭發。
路過一家彩票投注站時,他停下腳步,看著櫥窗上貼著的巨獎海報——兩億元,那是一個他無法想象的數字。
他從濕透的錢包里摸出僅剩的十元錢,走進投注站,隨**了一注彩票。
把那張薄薄的紙片塞進褲兜時,他自嘲地笑了笑:窮途末路的人,連做夢都這么廉價。
雨越下越大,陳默卻越走越慢。
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他停下腳步,望著馬路上飛濺的水花發呆。
就在這時,他看見對面人行道上,一個小男孩掙脫了母親的手,跑向馬路中央,而一輛貨車正疾馳而來。
幾乎是不假思索,陳默扔下紙箱,沖了過去。
刺耳的剎車聲,路人的尖叫聲,然后是劇烈的撞擊感。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陳默莫名地想起了褲兜里那張彩票。
真可惜,他還沒來得及看***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