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亞覺得,自己像一條被塞進沙丁魚罐頭的咸魚,還是即將過期的那種。
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星途科技大廈十七樓,運營部角落的工位上,林亞麻木地敲下最后一個句號,將那份改了八遍、名為《關于“星火計劃”第三季度階段性成果梳理與未來展望暨跨部門協同優化建議》的PPT點擊保存。
文件名后面,己經自動跟上了“_最終版_定稿_打死不改_誰再改誰是孫子”的一長串后綴——這是她無聲的抗爭,雖然并無人察覺。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一聲,在空曠寂靜的辦公區里顯得格外響亮。
她揉了揉餓得發疼的胃,瞥了眼桌上那桶早己泡發、冰涼油膩的紅燒牛肉面,認命地嘆了口氣。
為了省下二十塊錢的加班打車費,她必須趕上最后一班地鐵。
關電腦,收拾背包,動作麻利得像經過精密計算的流水線。
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語音,足足59秒。
林亞指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點開。
“亞亞啊,下班了沒?
這個月的房貸銀行又催了,**這個月的藥錢也……你說你在那邊,吃不好睡不好的,圖個啥呀?
還不如聽**,回來考個***,穩定!
隔壁你王阿姨家的閨女,去年考上了,現在對象也談好了,多好!
你一個女孩子……”母親的聲音帶著熟悉的焦慮和不易察覺的埋怨,像一張濕漉漉的網,隔著上千公里,精準地罩在林亞頭上,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飛快地打字回復:“媽,剛下班,正準備回去。
房貸我明天一早就轉,爸的藥別斷,錢不夠跟我說。
我這邊挺好的,領導重視,項目快結束了,有獎金。
放心吧。”
點擊發送。
謊言重復一千遍,幾乎連自己都要信了。
“重視”她的領導王主管,下班前給她塞活兒時,正對著鏡子精心打理他那片“地方支援中央”的寶貴發型,頭也不回地說:“小林啊,年輕人要多鍛煉,這個PPT明天一早陳總要看,很重要,你辛苦一下,務必做到盡善盡美!”
那語氣,仿佛賜予了她天大的恩典。
至于獎金?
林亞在心里冷笑一聲,那玩意兒跟傳說中的獨角獸一樣,只存在于聽說里。
(2)沖出辦公樓,冰冷的雨水夾雜著狂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林亞才想起,早上出門時天氣晴好,她那把印著某理財平臺廣告的廉價雨傘,正孤零零地躺在工位底下。
完了,末班地鐵!
她看了一眼手機,23:18。
最后一班地鐵在23:30。
幾乎沒有猶豫,林亞把背包往懷里一緊,埋頭沖進了瓢潑大雨中。
高跟鞋敲擊著濕滑的路面,濺起渾濁的水花,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薄西裝和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凍得她牙關打顫。
街燈在雨幕中暈染開模糊的光圈,霓虹燈牌閃爍著“奢華公寓”、“精品生活”的字樣,與她此刻的狼狽形成尖銳諷刺的對比。
一輛輛出租車亮著“空車”的紅燈從身邊駛過,她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賬戶里三位數的余額,不允許她擁有這種“奢侈”的便利。
跑,拼命地跑。
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腳后跟被新鞋磨破的地方,沾了雨水,更是鉆心地疼。
她沖進地鐵站時,廣播正好響起:“前往安河橋北的末班車即將進站……”心臟狂跳,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樓梯,在車門關閉的警示音中,險之又險地擠進了最后一節車廂。
“嘀——嘟——”車門在身后合攏。
林亞靠在冰冷的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真正擱淺的魚。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和她一樣狼狽的晚歸人,各自占據一角,散發著相似的疲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精心打理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臉頰,妝肯定花了,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像個逃難的。
手機震動,是租房APP的推送:“您關注的‘陽光滿屋’精致單間,今日限時特價,僅需5800/月!”
林亞默默關掉推送,點開手機銀行APP。
余額:876.5元。
明天轉完房貸和藥錢,還剩多少?
她不敢細算。
(3)出了地鐵站,雨勢稍小,但依然細密冰冷。
距離她租住的城中村,還有十五分鐘的腳程。
這里的路燈光線昏暗,坑洼的路面積著一灘灘渾濁的雨水,稍不留神就會中招。
林亞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跳躍前行,姿態介于芭蕾和僵尸之間,略顯滑稽。
路過一個臭氣熏天的垃圾桶,一只黑貓“嗖”地竄出,嚇了她一跳,差點崴了腳。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小聲嘀咕,“貓兄,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煎何太急啊!”
好不容易摸到出租屋樓下,看著那狹窄陡峭、堆滿雜物的樓梯,林亞又是一陣絕望。
每天爬上這六樓,都感覺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氧攀登。
鑰匙**鎖孔,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
這破鎖,遲早得換!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里盤旋了不下百次,但每次看到房東那副“愛租不租,后面排隊的人多著呢”的嘴臉,她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混合著廉價泡面和老舊家具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回來啦,小林?
淋濕了吧?
灶臺上有姜湯,快喝點暖暖。”
合租的張姐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兒子小寶正趴在客廳那張兼吃飯、寫字、娛樂多功能于一體的桌子上寫作業。
“謝謝張姐。”
林亞心里一暖。
在這座冰冷的大城市,這碗姜湯幾乎是唯一的溫度。
她換了拖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那個只有八平米的小房間。
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滴答…滴答…”有節奏的水滴聲。
她抬頭,心臟驟然縮緊——屋頂,就在她書桌的正上方,漏雨了!
**的水漬暈開一片,渾濁的雨水正不緊不慢地滴落,精準地砸在書桌中央。
書桌上,攤開放著的,是她利用無數個深夜、清晨,擠地鐵、吃午飯的碎片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手寫出來,又反復修改謄抄的,短篇故事集初稿。
那是她藏在心底,誰也不知道的夢。
是她在這沉重現實里,唯一可以透氣的窗口。
此刻,那疊承載著她全部精神寄托的稿紙,被渾濁的雨水浸透大半,墨跡暈染開來,一片狼藉。
(4)林亞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手忙腳亂地搶救那些稿紙。
手指觸碰到濕滑冰冷的紙張,看到那些用心寫下的字句變得模糊不清,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委屈瞬間擊垮了她連日來強撐的防線。
白天被王主管刁難修改PPT八遍的憋屈,被同事甩鍋的憤怒,加班到深夜的疲憊,冒雨狂奔追趕地鐵的狼狽,母親催債催婚的壓力,***里可憐的余額,以及此刻,這漏雨的屋頂,被毀掉的心血……所有情緒像找到了決堤的出口,洶涌而出。
她抱著那疊濕漉漉、軟塌塌的稿紙,蹲在冰冷潮濕的地板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起初是壓抑的啜泣,到最后,變成了無法自控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那么投入,那么撕心裂肺,以至于張姐什么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張姐沒有說話,只是嘆了口氣,去衛生間拿了干凈的毛巾和盆過來。
她輕輕接過林亞懷里那些濕透的稿紙,小心翼翼地一張張分開,用干毛巾吸去多余的水分,然后動作輕柔地攤開在唯一一塊沒有被雨水波及的地面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拍了拍林亞的肩膀,聲音是過來人特有的那種帶著磨砂質的溫和:“哭吧,哭出來好受點。
這破房子,這鬼天氣,這**的日子……姐都懂。”
林亞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張姐。
張姐遞給她一杯熱姜湯:“先把這個喝了,別感冒了。
稿子濕了晾晾還能看,人可不能垮了。”
林亞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
張姐彎腰,從那些攤開的稿紙旁,撿起一張被水浸濕、邊緣卷曲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別放棄。
——張姐和小寶”顯然是剛寫不久,墨跡被水暈開了一些,但字跡清晰可辨。
看著那張紙條,林亞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里面摻雜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5)就在林**緒稍微平復,準備收拾殘局時,手機不合時宜地再次瘋狂震動起來。
是公司微信群“星途科技運營部精英群”的消息。
王主管@了全體成員:“緊急通知!
剛接到陳總指示,‘星火計劃’項目數據存在重大異常,初步判斷可能是前期報表數據錄入有誤!
請相關人員立即自查!
明天上午九點,項目組全體會議室集合,必須給出合理解釋!
@林亞 尤其是你,前期的核心數據是你負責整理錄入的,請重點核查!”
后面跟了一連串的“獸到”,像一排整齊的墓碑。
林亞的心猛地一沉。
“星火計劃”是公司上半年的重點推廣項目,投入巨大。
數據異常?
她負責錄入的部分,她反復核對過三遍,絕不可能出問題!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脊椎。
她猛地想起,下午她去茶水間沖咖啡時,好像看到陳默鬼鬼祟祟地在她工位附近晃悠過。
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陳默,那個和她來自同一個中部小縣城、號稱要“互相照應”的同鄉,入職比她早半年,仗著會溜須拍馬、鉆營取巧,深得王主管“真傳”,平時沒少給她使絆子。
是他?
幾乎是同時,陳默的私聊窗口彈了出來:“林亞,怎么回事啊?
數據問題可大可小,王主管很生氣!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哪里疏忽了?
需要我幫你在王主管面前說說情嗎?
(抱拳表情)”字里行間透著虛偽的關切和幸災樂禍。
林亞盯著手機屏幕,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文字。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白天被當牛做馬,晚上屋頂漏雨,夢想被浸泡,現在,還要被栽贓陷害?
一股邪火,混合著雨水、淚水和姜湯的暖意,猛地從心底竄起。
她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水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飛快地敲擊,回復王主管:“收到。
王主管,數據錄入環節我留有全部原始憑證、交叉核對記錄及每一步的錄屏備份。
明天九點,我會帶上所有證據,準時參會。”
點擊發送。
然后,她點開陳默的對話框,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過去:“謝謝‘同鄉’關心。
清者自清,明天會議室見真章。
(微笑表情)”放下手機,林亞看著地上那攤被努力挽救的稿紙,又看了看張姐放在床頭的那張“別放棄”的紙條,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而堅定。
暴雨終會停歇,屋頂遲早修好,而陷害她的人,也必須付出代價。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依舊迷離的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折射出光怪陸離的影像。
這座城市,就像它的名字,充滿了虛幻的**和堅硬的現實。
但此刻,林亞覺得,自己那顆在塵埃里打滾的心,好像被這場暴雨和那張小小的紙條,擦亮了一點點微光。
她拿起筆,在另一張干凈的稿紙邊緣,用力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