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林招娣背著那捆沉甸甸的豬草，一步步挪向自家院子。

肩膀被粗糙的草繩勒得生疼，汗水流進眼睛，刺得她首流淚，卻空不出手來擦。

她家就在二叔家隔壁，院子卻顯得逼仄灰暗許多。

剛進院門，母親王菜花尖利的嗓音就刺了過來：“死哪兒去了？

磨磨蹭蹭到現在！

豬餓得首叫喚，沒聽見啊？

趕緊的，剁了菜拌食去！

一天天的，吃啥啥不剩，干活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

林招娣沉默地把豬草卸在墻角，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拿起旁邊的菜刀和爛菜葉子，坐在小凳子上開始剁。

弟弟林寶根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半塊玉米餅子，吃得滿地掉渣。

“姐，我餓了，晚上吃啥？”

寶根湊過來問，眼睛盯著她手里的菜刀。

“吃吃吃，就知道吃！

一邊去，別礙著我干活！”

王菜花罵了兒子一句，語氣卻明顯柔和不少，“灶臺上給你留了塊餅子，自己去拿。”

寶根歡呼一聲跑進屋。

王菜花又轉向招娣，語氣重新變得刻薄：“剁完菜把雞喂了，水缸也快見底了，一會兒再去挑兩擔水。

一天到晚指望著我伺候你們啊？”

招娣低著頭，用力地剁著菜，菜刀砍在案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像是在發泄著什么。

她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隔壁院子里林暖暖清脆的笑聲，還有三叔家那個傻兒子林建設憨厚的嚷嚷聲。

憑什么？

都是林家的孫女，她林暖暖就能像個大小姐一樣坐著看書，吃冰棍，全家人都圍著她轉。

而自己呢？

從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連口好吃的都輪不上。

林暖暖穿的衣裳雖然舊，卻總是干干凈凈，補丁都打得整齊。

自己身上的衣服，卻永遠是姐姐穿剩的，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

剛才看到的那半根冰棍，像根刺一樣扎在她心里。

那點甜味，她好像只在夢里嘗過。

林建設那個傻子，居然舍得跑那么遠買給妹妹吃，還說不愛吃甜的……騙鬼呢！

她分明看見他咽口水了。

還有暖暖那兩個嫂子，李秀蘭和王娟，看著小姑子被這么寵著，竟然一點意見都沒有？

要是擱在自己家，她娘早就蹦起來罵街了。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甚至陰暗地想，要是林暖暖沒那么好看，沒那么會讀書，是不是家里的寵愛就能分她一點？

是不是……她也能有機會……她猛地搖搖頭，甩開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手下剁得更用力了。

現實是，她有一堆活要干，而那個被寵壞的堂妹，大概正悠閑地翻著那些她永遠也看不懂的“天書”。

“開飯了”王菜花大聲喊道。

招娣放下手上的活，走到飯桌前。

家里的飯桌實際上就是一個搖搖晃晃的破木桌，桌上擺著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和幾個摻著大量麩皮、看起來硬邦邦的黑面饃饃。

這就是一家西口的晚飯。

林大海慢吞吞地挪到桌邊坐下，拿起一個饃饃就啃，嚼得腮幫子鼓起，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地面。

弟弟林寶根像個小霸王似的沖過來，一看桌上的東西，立刻撅起嘴嚷嚷：“又是這破糊糊！

難吃死了！

我要吃白面饃！

我要吃雞蛋！”

王菜花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連忙哄道：“哎呦**寶根兒，將就吃點，啊？

明天，明天娘想法子給你弄點好吃的！”

她邊說邊把盆里稍微稠一點的那部分糊糊舀到兒子碗里。

“我不吃！

我就不吃！”

寶根開始耍賴，用手拍著桌子，“我看見建設叔給暖暖姑姑買冰棍了！

我也要吃冰棍！”

“冰棍？”

王菜花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又難看起來，聲音也拔高了，“那是金貴東西！

咱家哪吃得起！

那是二房錢多燒的，慣那丫頭片子沒個樣！

你快好好吃飯！”

“我不嘛我不嘛！”

寶根索性躺在地上打滾哭鬧起來。

王菜花趕緊去拉，心肝肉地叫著。

招娣冷眼看著這一幕，心里一片冰涼。

弟弟可以無理取鬧，可以得到母親蹩腳的安撫，而她，連安靜地吃口飯都是奢望。

“都是你！”

王菜花拉不起兒子，又把火氣撒到招娣身上，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喪著個臉給誰看？

要不是你沒用，掙不來高工分，咱家能過得這么緊巴？

寶根能連口好吃的都吃不上？”

招娣捏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眼淚再掉下來。

又是她的錯？

她干的活比村里很多半大小子都多，工分也掙得不比人少，怎么到最后，什么都成了她的錯？

就在這時，隔壁院子隱約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模糊的說笑聲，似乎還夾雜著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學語聲。

雖然聽不真切，但那熱鬧溫馨的氛圍，卻像是一根根細**入招娣的心中，刺得她心臟密密麻麻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