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心透骨的冷……意識在黑暗和冰冷中沉浮，每一次掙扎都換來更多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像鐵箍一樣纏緊喉嚨。

母親臨終的臉、黑衣人兇戾的眼睛、破碎的冰面…碎片化的影像在腦中瘋狂閃爍。

求生的本能最終壓倒了恐懼和麻木她胡亂蹬踏著，不知怎么竟抓住了一塊邊緣銳利的浮冰！

指甲掰裂的劇痛傳來，反而刺激得她清醒了幾分。

不能死！

娘讓她活下去！

她咬著牙，借著浮冰那點微弱的浮力，拼命向上掙扎。

腦袋終于冒出了水面，她貪婪地吸進一口混合著冰碴的空氣，嗆得劇烈咳嗽。

雙臂早己凍得失去知覺，全憑一股意志力死死扒著冰緣。

河岸不遠，但對一個力竭凍僵的孩子來說，猶如天塹，她一點點，用盡全身力氣，向岸邊挪動。

棉衣吸飽了水，沉重得像鉛塊！

每一次移動都耗盡她最后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指終于觸碰到了岸邊冰冷的泥土和枯草她手腳并用，像只瀕死的小獸，艱難地從冰水里爬了上來，癱軟在雪地里，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體溫急速流失，意識再次開始模糊…一絲微弱的光亮刺著眼皮蕭灼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光影逐漸凝聚。

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堆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上，身上蓋著一件油膩發(fā)硬的破棉被。

頭頂是蛛網密結的破敗屋頂，寒風從墻壁的破洞嗖嗖灌入。

是個破廟！

她沒死？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喲，醒啦？”

蕭灼猛地轉頭，警惕地看過去，一個頭發(fā)花白、滿臉褶子的老乞婆正蹲在一個小火堆旁，火上架著個缺口的瓦罐，里面煮著一點看不出內容的東西，冒著熱氣。

“俺老婆子早上撿柴火瞧見你躺在河邊，都快凍成冰坨子了！”

老乞婆，劉婆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遞過來一個破碗，里面是溫熱水，“算你命大，喝點暖暖！”

蕭灼喉嚨干得冒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啜飲。

溫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她偷偷打量西周，這是一間荒廢的土地廟，神像歪倒，積滿灰塵，西處漏風。

她的濕衣服搭在一邊的火堆旁烘著，身上換了一件同樣破舊但干燥的**衣服，寬大得像個麻袋。

“謝…謝謝婆婆！”

她的聲音嘶啞干澀。

“哎，可憐見的！”

劉婆嘆口氣，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身上掃來掃去“咋掉河里去的？

家里人呢？”

蕭灼低下頭，攥緊了手心那半塊玉佩一首被她死死捏著，此刻硌得她生疼。

“沒…沒了！”

她小聲道劉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也沒再多問，只是招呼她：“鍋里有點糊糊，湊合吃口吧！”

那所謂的糊糊寡淡稀薄，幾乎能照見人影，但蕭灼還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胃里有了點東西，身體似乎回暖了一些，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或許…遇到好人了？

夜深了！

火堆噼啪作響，劉婆似乎睡熟了，發(fā)出鼾聲。

蕭灼卻不敢睡死，半夢半醒間，總覺得不安，玉佩被她緊緊捂在胸口，那塊母親留下的舊布包也塞在懷里。

窸窸窣窣…極輕微的聲音讓她猛地驚醒，她立刻閉上眼，只留一條細縫！

是劉婆！

她正鬼鬼祟祟地蹲在自己身邊，干枯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伸向她懷里的那個舊布包！

蕭灼的心瞬間涼了半截，身體僵硬得如同外面的冰！

劉婆摸到了布包，輕輕扯出來，打開，看到里面那幾十個銅板時，她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

但當她的手指觸碰到那根母親留下樣式古樸的舊銀簪時，渾濁的眼睛里猛地迸發(fā)出貪婪的光！

她拿起銀簪，對著微弱火光仔細看了看，甚至放到嘴里咬了一下，確認成色。

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低聲嘟囔：“賠錢貨…身上居然還藏著這等好玩意…總算沒白費老娘一口粥…”她把銅板倒回布包，卻將銀簪迅速塞進了自己懷里，然后又把布包原樣塞回蕭灼懷里，做賊心虛地瞥了“熟睡”的蕭灼一眼，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草鋪上。

蕭灼躺在那里，一動不動，淚水從眼角滑落，滲入干草里。

不是好人這世上，沒有好人第二天下午，破廟里來了個陌生女人。

穿著粗布衣裳，頭上抹著發(fā)油，臉上撲著劣質的粉，一雙眼睛精明地西下打量，帶著一**儈氣。

“就這個？”

女人指著縮在角落的蕭灼，對劉婆說，“瘦得跟猴似的，臉上還有瘡，能值幾個錢？”

劉婆滿臉堆笑，湊過去低聲道：“張牙婆，您眼光毒，瞧瞧這丫頭這骨相，洗干凈了養(yǎng)養(yǎng)，準是個美人坯子！

就是性子倔了點…哼，倔？

落到那種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張牙婆嗤笑一聲，走上前，粗魯?shù)靥鹗捵频南掳停翊蛄控浳镆粯幼笥铱粗拔邋X銀子，不能再多了！”

“哎呦，您再看看，這手腳…”討價還價聲像毒針一樣刺進蕭灼的耳朵里。

她們要賣了她！

最后一點僥幸心理徹底粉碎，怒火混著絕望，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炸開！

就在劉婆和牙婆似乎談妥了價錢，伸手要來拉她的時候，蕭灼動了！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混合著灰塵和草屑的干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揚向兩人的眼睛！

“啊！

我的眼睛！”

“小賤蹄子！”

劉婆和張牙婆同時發(fā)出慘叫，捂著眼睛踉蹌后退。

蕭灼像一發(fā)小炮彈，猛地從地上彈起，撞開擋路的張牙婆，一把抓起那個裝著銅板的舊布包，頭也不回地沖出了破廟！

身后傳來劉婆氣急敗壞的尖叫和惡毒的咒罵聲。

風雪再次將她包裹這一次，她臉上沒有了淚水，只有一片凍僵的麻木和徹骨的寒意。

她再一次，一無所有，除了懷里那幾十個銅板，和那塊冰冷帶來無盡災禍的半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