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陸明浩推出房門，重重閂上門栓。

屋里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我從妝匣底層取出那份合婚庚帖，紅紙金字，邊角已被摩挲得微微發毛。那上面并排寫著我與他的名字，下方還有他親手按下的指印。

可惜，當時的承諾早已散如云煙。

天快亮時，我才伏在桌邊朦朧睡去，卻又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是小姐林殊玉來了。

她一進門就看見我紅腫的眼和散亂的發，什么也沒說，只將我輕輕攬進懷里。

聽我斷斷續續說完昨夜的事，她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織夏，你告訴我，你打算怎么辦？難道真要忍下這口氣，把那對母女迎進門？”

我搖頭，嗓子有些啞：“小姐，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想和離。”

說完這句，我有些忐忑地看向她。

畢竟這樁婚事是她為我選的。

誰知小姐卻忽然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眼里盡是贊許：

“好！這才不愧是我教出來的人，不愧是我當親姐妹待的織夏。”

就在這時，房門又被叩響了。

陸明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刻意放軟的腔調：

“阿夏，開門好不好？我們好好談談。”

小姐將我往后輕輕一攔，揚聲應道：“織夏不想見你，陸大人請回吧。”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他的語氣陡然轉硬：“林小姐，織夏早已不是你的丫鬟了。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你又何必插手，離間我們感情？”

我聽得心頭火起，剛要沖出去，小姐卻按住了我的手。

她對我搖搖頭，轉身拉開了房門。

陽光涌進屋內，小姐站在門邊，身影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陸明浩。”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織夏的確不是我的奴婢了。但她還是我認下的姐妹。既是姐妹，她受了委屈，我憑什么管不得？”

她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盯著他：“當初你親口答應我，此生絕不納二色，才求娶的織夏。如今你食言背諾，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陸明浩面色變了變，卻仍挺直背脊，話語冠冕堂皇：

“這并非我本意……可凝兒是我的童養媳，又有了孩子，我豈能不負責任？稚子無辜啊！”

“童養媳？”小姐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譏誚，“照你這說法，我林家宅子里的小廝，豈不是個個都能算織夏的童養夫？若我也挑個相貌端正的送到她身邊侍奉，陸大人可愿意？”

“你——荒唐！”陸明浩像是被踩了尾巴，驟然拔高聲音，“女子與男子豈能相提并論？這、這有違人倫綱常！”

我再也聽不下去，走到門邊與他相對。

“人倫綱常？”我望著他，只覺得陌生又可笑，“難道因我是女子，就該逆來順受，接受你的**和背叛？”

他站在廊下，臉色一陣青白，忽然抬手指向我，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

“凝兒雖未過明路，卻實實在在是我陸家的人！論先來后到，她才該是原配。如今我只求給她一個名分，并未讓你讓出正妻之位，你為何還不肯知足？”

我氣得渾身發抖，正要開口，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啜泣。

一個身穿素衣的女子牽著個小女孩，直挺挺跪在烈日底下，臉色蒼白如紙。

“夫人……”她抬起淚眼，聲音顫得破碎，“千錯萬錯都是妾身的錯，求您莫要遷怒陸郎……若您實在容不下我們母女，妾身唯有以死謝罪了……”

旁邊的小姑娘也跟著大哭起來：“爹爹！憐兒不想死……爹爹救救娘親……”

陸明浩一見這場面，整張臉都疼得揪了起來。他沖**階扶起那女子，又將孩子緊緊摟在懷里，再轉頭看我時，眼里只剩冰冷的怒火：

“林織夏，你看看她們！一對孤苦無依的母女，你何至于如此狠心逼迫？你就沒有半點憐憫之心嗎？！”

最后那點情分，在他這句話里徹底燒成了灰。

我抬手拔下髻上那支他當年送我的白玉簪，用盡全力朝他擲去——

“滾。”

我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帶著你的人，立刻滾出我的院子。否則，我不介意讓全長安都知道，你陸探花是如何一邊藏著童養媳和孩子，一邊騙娶我的。”

簪子落在青石地上，“啪”一聲脆響，斷成兩截。

陸明浩僵在原地，懷里的孩子還在抽噎。

日光刺眼，將地上那截斷簪照得雪亮。

那斷簪上的裂痕，恰如我與他再也無法彌合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