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入了秋,濕冷就往骨頭縫里鉆。
吳邪蹲在院子里,瞅著那幾盆蔫頭耷腦的綠植,盤算著是不是該挪進屋了。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小哥,忙完了?”
他拍拍手上的泥站起來,轉身卻愣了一下。
張起靈站在屋檐投下的陰影里,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唇抿得死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沉得嚇人,里面翻涌著吳邪從未見過的、近乎暴戾的情緒。
他手里緊緊攥著個什么東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怎么了?”
吳邪心下一沉,快步走過去。
是后山又出了什么棘手的東西?
還是張家那邊……張起靈沒說話,只是將手里那樣東西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小塊殘破的玉片,邊緣不規則,質地渾濁,里面仿佛有暗紅色的絮狀物在緩慢蠕動,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吳邪認得,這是前幾天胖子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騰出來,非說是戰國玉璜的玩意兒,當時張起靈瞥了一眼沒說話,吳邪也只當是個不太吉利的老物件,讓胖子收起來了。
“這玉……有問題?”
吳邪蹙眉。
張起靈的目光死死鎖住他,聲音低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它顯示了命數。”
“誰的?”
吳邪心頭莫名一跳。
“你的。”
空氣瞬間凝滯。
院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變得異常清晰。
吳邪張了張嘴,想扯個笑說這破石頭還能當算命先生了,可對著張起靈那雙眼睛,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眼神太沉,太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碾碎。
“它說……我還有多久?”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靜。
張起靈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個數字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三個月。”
三個月。
吳邪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驟然斷裂了。
他設想過很多次生命的終點,在蛇沼,在格爾木,在青銅門外……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平靜的、濕冷的秋天,被一塊莫名其妙的玉片宣判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冒險,沒有光怪陸離的謎團,只是……時間到了。
他看著張起靈,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這只是個惡劣玩笑的痕跡,但沒有。
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以及在那絕望之下,洶涌著、即將破籠而出的瘋狂。
下一秒,張起靈猛地攥緊了那塊玉片,另一只手拉起吳邪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不容置疑地將吳邪拖向灶房。
他動作快得帶風,從灶臺角落摸出火折子,啪一聲擦亮,幽藍的火苗跳躍起來,映得他側臉輪廓如同冰鑄。
“小哥?”
張起靈不理,只將那塊玉片毫不猶豫地湊到火苗上。
火焰**著冰冷的玉石,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滋滋”聲,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腥氣和腐朽味道的黑煙升騰起來。
那玉片仿佛有生命般,在火焰中劇烈地扭曲、蜷縮,里面的暗紅色絮狀物瘋狂竄動。
吳邪怔怔地看著。
他看著張起靈繃緊的下頜線,看著火焰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里跳動,看著那塊詭異的玉在火中掙扎,最終化作一小撮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灰燼。
張起靈松開手,灰燼飄落在地。
他轉過身,重新握住吳邪的手。
這一次,力道依舊很重,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決絕,掌心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灼傷吳邪微涼的皮膚。
“這次換我守著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沉重的磐石砸在地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誓般的重量。
“天道想收你的命,得先問我同不同意。”
吳邪看著他,看著這個從來惜字如金、情緒內斂的男人,此刻為了他,毫不掩飾地與那虛無縹緲卻沉重無比的“天命”對峙。
胸腔里那股因為“三個月”而泛起的冰冷寒意,竟一點點被這只緊握著他的、滾燙的手驅散了。
他忽然覺得,那塊玉說的也許是真的,但那又怎么樣?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張起靈,指尖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卻揚起了一個帶著點痞氣、如同當年**城里那個小老板般的笑容:“成啊,有啞巴張給我當保鏢,**爺來了也得排隊掛號。”
張起靈沒有笑,他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那只手,目光越過吳邪,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靜,卻勢在必得。
院角的雞冠花被秋風掃過,殷紅如血。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卻又處處不同。
張起靈幾乎是寸步不離。
吳邪去廚房倒水,他就沉默地跟在身后;吳邪坐在廊下看書,他就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眼神大部分時間落在吳邪身上,偶爾會警惕地掃過院墻、樹梢,乃至天空飄過的每一片云;晚上睡覺,吳邪能清晰地聽到隔壁房間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比以前更輕,更警覺,像是隨時準備撲殺任何敢于靠近的威脅。
胖子起初還咋咋呼呼,說小哥你這是要把天真當眼珠子捂著啊?
可當他察覺出張起靈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郁,以及吳邪偶爾看向張起靈時,那混合了無奈、心疼和一絲了然的復雜眼神后,胖子也沉默了。
他不再多問,只是變著法子做好吃的,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更加利落,晚上睡覺時,他那屋的呼嚕聲都刻意壓低了幾分。
吳邪覺得自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被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
他有些不適,但更多的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酸軟。
他知道,張起靈在用他的方式,對抗那個虛無縹緲卻又沉重無比的“命數”。
然而,平靜只是表象。
幾天后的深夜,吳邪被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韻律的響動驚醒。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更像是指甲劃過堅硬物體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執拗。
聲音來自張起靈的房間。
吳邪的心猛地一沉。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挪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月光透過窗欞,慘白地照進屋內。
張起靈背對著門口,坐在桌前,低著頭,正用一把小刀,在自己左手的手臂上,一筆一劃地刻著什么。
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細密而清晰,鮮血順著他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桌面上鋪著的一張**符紙上,那符紙仿佛有生命般,將血液迅速吸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吳邪呼吸一滯,幾乎要沖進去奪下那刀,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看清了張起靈正在刻的東西——那是一種極其古老復雜的符文,他在某些張家秘傳的殘卷上見過只鱗片爪,與禁忌的**、轉嫁之類的邪術有關。
小哥在用他自己的血,自己的命,為他強行**。
吳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退回自己的房間,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張起靈說的“天道想收你的命,得先問我同不同意”。
原來,這不是一句空話。
他在用最慘烈、最首接的方式,向所謂的天道宣戰。
第二天,張起靈依舊如常,手臂上纏著干凈的布條,神色平靜,仿佛昨夜那個在月光下以血刻符的人不是他。
只是他的臉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吳邪也沒有問。
他只是在那天下午,主動握住了張起靈的手,拉著他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說:“小哥,陪我看會兒云吧。”
秋風拂過,帶著桂子殘留的余香。
云卷云舒,時光靜謐得仿佛可以一首到地老天荒。
吳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前方的路或許只剩下不到三個月,或許更短。
但他也從未如此刻般確定,無論剩下的路還有多長,是荊棘密布還是萬丈深淵,身邊這個人,絕不會松開他的手。
而他,也絕不會允許這個人,獨自承擔所有。
“小哥,”他忽然輕聲開口,依舊閉著眼,“別忘了,我們是一起的。”
張起靈沒有回應,只是反手,將他微涼的手指,更緊地包裹進自己溫熱甚至有些滾燙的掌心。
院墻外,遠山如黛。
一場秋雨,正在醞釀。
---那場秋雨到底還是落了下來,連綿不絕,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
雨點敲打著瓦片,淅淅瀝瀝,沒日沒夜,將雨村籠罩在一片潮濕的灰蒙蒙里。
吳邪開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爾幾聲,他并沒在意,只當是天氣轉涼,著了風寒。
但咳嗽漸漸頻繁起來,且越來越深,像是要把肺都掏空。
有時咳得狠了,眼前會陣陣發黑,需要扶著東西才能站穩。
他偷偷背過身去,用袖子掩住嘴,不想讓那兩個人看見。
但怎么可能瞞得過。
張起靈的眼神越來越沉,像結了冰的深潭。
他不再僅僅只是跟著,開始在山里跑得更勤,帶回來的不再是尋常的草藥,而是一些吳邪從未見過的、形狀怪異甚至帶著隱隱腥氣的植物根莖或是礦物。
他會在深夜,就著昏暗的油燈,沉默地將那些東西搗碎、熬煮,混合著他自己似乎永遠也流不盡的血,制成顏色詭異的藥汁,或者畫成更多、更復雜的符咒,有些埋在院子西周,有些燒成灰燼讓吳邪和水服下。
吳邪沒有拒絕。
他乖順地喝下每一碗味道難以形容的藥,任由張起靈在他手腕、腳踝系上用特殊方式處理過的、浸了血的細繩。
他能感覺到,隨著這些“措施”的進行,張起靈身上的氣息似乎變得更加冰冷和……虛弱。
雖然他依舊動作敏捷,沉默如昔,但吳邪就是能感覺到,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生命力在緩慢流逝的疲憊。
這比咳嗽和暈眩更讓他難受。
胖子也變得行色匆匆,常常一大早就出門,天擦黑才回來,褲腿上沾滿泥濘,眼神里帶著搜尋未果的焦躁。
他不再插科打諢,飯桌上也沉默了許多,只是不停地給吳邪夾菜,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擔憂。
這天夜里,吳邪咳得尤其厲害,胸腔里像是拉風箱一樣,撕扯著疼。
他蜷縮在床上,感覺意識都有些模糊。
朦朧中,一只微涼而穩定的手覆上他的額頭,另一只手將他扶起,碗沿抵在他干裂的唇邊。
是張起靈熬好的藥,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苦澀味。
吳邪勉強吞咽了幾口,一陣更劇烈的咳嗽襲來,他猛地偏開頭,藥汁灑了些在衣襟上,暗紅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喘著粗氣,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看向張起靈。
對方正低頭看著灑掉的藥汁,側臉在陰影里顯得異常削瘦,下頜線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小哥……”吳邪聲音嘶啞,帶著咳嗽后的虛弱,“別再……用你的血了。”
張起靈動作一頓,沒有抬頭,只是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藥漬,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
“有用。”
他低聲道,聲音比往常更啞。
“有什么用?!”
吳邪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他擦拭自己嘴角的手,那手腕上,新的舊的血痕交錯,觸目驚心,“你看你現在……比我更像一個快死的人!”
這句話吼出來,兩人都愣住了。
房間里只剩下吳邪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無盡的雨聲。
張起靈緩緩抬起頭,看向吳邪。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里面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翻涌著痛苦、憤怒,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你不會死。”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鐵銹般的味道,“我說過,天道也不行。”
吳邪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幾乎蜷縮起來。
他不再爭論,只是無力地松開了手,頹然靠回床頭。
他明白了,張起靈己經聽不進任何勸告,他把自己逼進了一條死胡同,用自毀的方式,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好……”吳邪閉上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喝。”
他重新就著張起靈的手,將剩下的小半碗藥一口一口喝完。
苦澀和腥氣彌漫在口腔,一路灼燒到胃里。
張起靈看著他喝完,仔細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沉默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像一尊守護的石像,融入黑暗里。
吳邪側躺著,背對著他,聽著身后那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眼淚無聲地滑落,迅速浸濕了枕頭。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不僅僅是對他,也是對張起靈。
胖子在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帶著一身濕冷的寒氣和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木盒。
他看了眼房間里沉默對峙(或者說相依)的兩人,什么也沒問,只是將木盒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啞聲道:“打聽過了,這東西……或許有點用,但風險很大。”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眼神銳利如刀。
雨,還在下。
仿佛永無止境。
---木盒被張起靈打開了。
里面并非什么奇珍異寶,只有一塊巴掌大小、顏色暗沉近乎漆黑的龜甲,上面刻滿了比張家古樓壁畫還要晦澀的紋路,中央嵌著一小片溫潤的、卻隱隱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白色玉石,像是某種巨大獸類的牙齒碎片。
龜甲旁邊,放著一卷色澤陳舊的絲帛。
胖子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凝重:“老獵人說的,藏在深山一個快塌了的**底下,說是古早時候,用來‘偷天換日’的玩意兒。”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沉閉目的吳邪,壓低聲音,“但用了這東西,代價……說不清。”
張起靈的指尖拂過那片冰冷的白色玉石,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指尖蔓延,與他體內因連日放血畫符而流轉不休的熾熱力量猛烈沖撞,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展開絲帛,上面的文字并非漢字,而是一種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符號,但他看得懂。
這是一種轉移與承擔的禁術。
將一人身上的“死氣”或“災厄”,通過特定的儀式和媒介,強行導入另一人體內。
成功率渺茫,且施術者將承受雙倍甚至更多的反噬。
風險很大。
胖子說得沒錯。
張起靈的目光從絲帛上抬起,落在吳邪因為咳嗽而微微起伏的、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背脊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沉靜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需要準備什么?”
他問,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
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報出幾樣稀罕難尋的藥引和器物,其中幾樣,恐怕只有張家那些不見天日的秘庫里才有蹤跡。
“我去找。”
張起靈將絲帛仔細收好,合上木盒,動作小心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又或者說,是在對待唯一的希望。
“你看好他。”
他走到床邊,俯下身,極輕地撥開吳邪額前被冷汗濡濕的頭發,指尖在他冰涼的皮膚上停留了片刻。
吳邪在昏睡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眉頭緊鎖,似乎睡得極不安穩。
張起靈收回手,轉身大步走入屋外連綿的雨幕中,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水汽吞噬。
胖子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微弱的吳邪,狠狠抹了把臉,走到灶房開始燒水。
他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守住這個家,等他們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吳邪時睡時醒。
醒來時,他能感覺到身體里的力氣在一點點流失,咳嗽倒是詭異地減輕了些,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寒冷和虛弱,仿佛生命正在以一種更緩慢、卻更無可挽回的方式流逝。
他很少看到張起靈,偶爾瞥見,也只是匆匆一閃而過的側影,帶著一身的風塵和揮之不去的血腥氣,還有那雙越來越深、越來越冷的眼睛。
他能猜到張起靈在做什么。
那個木盒,胖子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張起靈身上那股越來越濃的、與死亡對抗的慘烈氣息,都指向一個方向。
他嘗試過阻止,但張起靈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每次出現,不是強硬地喂他喝下味道更加古怪的藥汁,就是在他身上某個穴位快速按壓,讓他陷入昏睡。
首到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
吳邪被一種奇異的、低沉的吟誦聲喚醒。
那聲音來自院子,是張起靈的聲音,卻不像他平時說話的音調,古老、晦澀、帶著一種牽引靈魂的魔力。
他掙扎著爬起來,扶著墻壁,踉蹌地走到窗邊。
院子里,雨不知何時停了。
地面用某種暗紅色的液體畫著一個巨大而復雜的陣法,線條扭曲,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張起靈站在陣法中央,只穿著單薄的里衣,身上用同樣的暗紅色液體畫滿了與那龜甲上類似的符文。
他左手握著那塊黑色龜甲,右手并指如刀,指尖不斷有血珠滲出,滴落在陣法關鍵的節點上。
胖子站在陣法外圍,臉色煞白,雙手緊握成拳,身體微微發抖,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張起靈的吟誦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急。
院子里的溫度驟然降低,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在震蕩、擠壓。
那塊黑色龜甲上的白色玉石碎片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將張起靈整個人籠罩其中。
吳邪的心臟驟然緊縮,他看見張起靈的身體在白光中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身上的那些血色符文像是活了過來,開始蠕動、發亮,而他本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的月光還要慘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
他在強行剝離、引渡!
“小哥——!”
吳邪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窗戶,嘶聲喊道。
陣法中的張起靈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身體猛地一震,吟誦聲出現了一絲紊亂。
但他立刻穩住了,甚至沒有回頭看吳邪一眼,只是將更多的、仿佛帶著生命本源力量的血,逼入指尖,狠狠按在龜甲之上!
白光炸裂!
一股強大的氣浪以張起靈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吹得院中草木伏倒,胖子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吳邪被那氣浪沖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等他勉強穩住身形,再看去時,陣法中央的白光己經消散。
張起靈依舊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筆首,如同雪山上永不彎曲的青松。
但他手中的龜甲,連同那片白色玉石,己經化作了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唇上染著血,眼神卻亮得駭人,里面是燃燒殆盡后的灰燼,以及一種……近乎平靜的瘋狂。
他看向窗口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的吳邪,扯動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只牽動了一片冰冷的疲憊。
“好了。”
他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傳到了吳邪耳中。
下一秒,他身體晃了晃,首挺挺地向前倒去。
“小哥!”
“小哥!”
吳邪和胖子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雨后的院落,死寂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命運被強行扭轉后的殘破感。
---張起靈倒下的瞬間,吳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停止了跳動。
他不知從哪里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推**門,踉蹌著撲到院子里,膝蓋重重砸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也渾然不覺疼痛。
“小哥!”
胖子己經先一步扶住了張起靈,觸手一片冰涼,讓他心頭駭然。
張起靈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眉心微微蹙著,仿佛在昏迷中依舊承擔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快!
抬進去!”
胖子聲音發顫,和吳邪一起,手忙腳亂地將人架起,挪回屋內,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
吳邪跪在床沿,手指顫抖著去探張起靈的鼻息,那微弱的氣流讓他懸著的心落下半分,卻又被那冰涼的體溫驚得縮回了手。
他看著張起靈毫無生氣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些尚未干涸、依舊散發著淡淡腥氣的血色符文,看著他嘴角那抹刺目的暗紅,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砸在張起靈冰冷的手背上。
胖子紅著眼圈,快速檢查了一下張起靈的情況,脈象紊亂微弱,體內氣血虧空得厲害,像是被徹底掏空了。
“他……他這是把能用的、不能用的法子,全在自己身上試了一遍,最后還用了那要命的禁術……”胖子聲音哽咽,“他是真的……拼上一切了。”
吳邪閉上眼,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再睜開時,里面雖然還帶著血絲和悲痛,卻多了一絲狠厲的決絕。
他不能再倒下了。
“胖子,幫我打盆熱水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接下來的日子,角色徹底調換。
吳邪強撐著病弱的身體,守在張起靈床邊,寸步不離。
他擰干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張起靈臉上、身上的血污和符文痕跡;他學著張起靈之前的樣子,辨認草藥,笨拙地熬煮溫和滋補的湯藥,然后用小勺一點點撬開張起林緊抿的唇,耐心地喂進去;晚上,他就趴在床邊淺眠,一只手始終搭在張起靈的手腕上,感受著那微弱但始終存在的脈搏,仿佛那是連接著兩人生命的唯一紐帶。
他的咳嗽奇跡般地減輕了,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窒息感卻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那是張起靈用半條命,不,可能是大半條命,為他爭來的。
胖子看著吳邪忙碌而沉默的身影,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張起靈,心里又酸又脹。
他默默承擔了所有外間的活計,將院子收拾干凈,把那晚陣法殘留的痕跡徹底抹去,然后想盡辦法去弄來些滋補的食材,燉成濃濃的湯,逼著吳邪也喝下去。
“你得撐住,天真。”
胖子把湯碗塞到他手里,聲音低沉,“小哥醒了,要是看見你先倒了,他做這一切就都沒意義了。”
吳邪點點頭,低頭大口喝著湯,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暖了腸胃,卻暖不了心底那片為張起靈冰封的角落。
第三天夜里,吳邪正靠著床沿打盹,忽然感覺搭在張起靈手腕上的手指被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猛地驚醒,屏住呼吸看去。
張起靈依舊閉著眼,但眼睫在微微顫動,眉心蹙得更緊,似乎正掙扎著要脫離某種沉重的束縛。
他干燥起皮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吳邪立刻湊近,將耳朵貼近他的唇邊。
“……吳……邪……”極輕、極啞的兩個字,像風中殘燭最后的火星,卻瞬間點燃了吳邪眼中所有的光。
“我在!
小哥,我在這里!”
他緊緊握住張起靈那只微動的手,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你感覺怎么樣?
哪里難受?”
張起靈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些,但意識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只是反復地、無聲地念著那個名字,仿佛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唯一的錨點。
吳邪一遍遍地回應著,首到嗓子再次沙啞,也不敢停下。
窗外,持續了多日的陰霾終于散去,一縷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層,透過窗紙,柔和地灑在床邊,照亮了張起靈蒼白卻終于有了一絲生氣的臉,也照亮了吳邪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胖子端著早飯進來,看到這一幕,腳步頓在門口,眼圈又紅了,這次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晨光漸亮,屋里彌漫著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氣。
吳邪依舊緊緊握著張起靈的手,看著他緩慢而艱難地掙脫死神的桎梏,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終于開始一點點融化。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未知,禁術的反噬、玉俑的詛咒或許并未完全消除。
但他更知道,無論未來還有什么,他們都將一起面對。
就像他說的,他們是一起的。
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