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陰，如溪流般在嬉鬧與新奇中悄然淌過。

當年襁褓中對著周伯通甜甜一笑的女嬰周瑛，如今己是個粉雕玉琢、靈氣逼人的三歲小丫頭。

她穿著一身瑛姑親手縫制的鵝黃小衫，梳著兩個可愛的抓髻，像只活潑的小黃鶯，緊緊跟在周伯通身后，在**的江南水岸上蹦跳著。

“瑛兒瑛兒！

快看！

這水里的影子！”

周伯通趴在一座小石橋的欄桿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指著橋下倒映的藍天白云和他們的身影，大呼小叫，“像不像兩個人在水里打架？

哈哈，好玩！

這叫‘鏡花水月’，也是一門高深的功夫！

講究的是‘虛實難辨’……”小周瑛學著他的樣子，踮起腳尖，努力扒著石欄往下瞧，小臉被水光映得亮晶晶的。

她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問：“爹爹，水里的人……會冷嗎？”

“呃？”

周伯通被問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把將小丫頭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我瑛兒問得好！

水里的人當然不冷，他們都是影子！

影子怎么會冷呢？

就像爹爹的‘空明拳’，打出去也是影子，讓人摸不著！”

他一邊說，一邊單手抱著周瑛，另一只手在空中飛快地虛抓幾下，帶起幾道殘影，逗得小丫頭咯咯首笑。

瑛姑撐著把油紙傘，走在后面，看著這一老一小的背影，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三年的時光，周伯通這個“爹爹”當得是越來越有模有樣，雖然大部分時候還是玩心蓋過父心。

周瑛的聰慧遠超同齡孩童，尤其對周伯通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功游戲”領悟極快，常常能舉一反三，讓周伯通驚喜連連。

瑛姑則負責教導她詩書禮儀、辨識藥草，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她爹玩得過火時，及時把他拉回來。

“別光顧著玩，”瑛姑溫聲提醒，“前面就是烏鎮了，找個干凈客棧歇歇腳，瑛兒也該餓了。”

“哦！

對！

吃飯吃飯！”

周伯通一聽吃飯，立刻來了精神，扛著周瑛就往前沖，“瑛兒，爹爹帶你去吃最好吃的糖醋魚！

還有甜甜的酒釀圓子！

保證比百花谷的野果子好吃一百倍！”

他腳步飛快，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卻如履平地，身形飄逸，引得岸邊幾個浣紗女好奇地張望。

烏鎮，典型的江南水鄉。

小橋流水，白墻黛瓦，烏篷船在狹窄的河道里慢悠悠地穿行，櫓聲欸乃。

細雨如絲，給整個鎮子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

一家三口找了家臨河的干凈客棧住下。

飯菜剛上桌，周伯通就迫不及待地給周瑛夾菜，一邊吃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著路上見聞。

周瑛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小口吃著瑛姑挑好刺的魚肉，眼睛卻骨碌碌轉著，好奇地打量著窗外雨簾中搖曳的燈籠和來往的船只。

飯后，雨勢稍歇。

周伯通哪里坐得住？

立刻拉著瑛姑和周瑛到河邊散步消食。

河面上水汽氤氳，幾只水鳥在岸邊悠閑地梳理著羽毛。

“瑛姑你看，那鳥脖子扭得，像不像‘靈蛇拳’？”

周伯通指著水鳥，又開始“武**想”。

就在這時，一只格外大膽的翠鳥，似乎看中了周瑛辮子上瑛姑給她插的一朵小小絨花，竟撲棱著翅膀飛了過來，在周瑛頭頂盤旋了一下，小喙閃電般一啄！

“哎呀！”

周瑛輕呼一聲，下意識地小手往上一拂。

她這三年跟著周伯通“玩”功夫，反應和手速早己遠超常人，這一拂看似隨意，指尖卻精準地在那翠鳥的翅膀邊緣輕輕點了一下，用的正是周伯通教她的“拂穴手”皮毛！

那翠鳥只覺得翅膀一麻，力道頓時泄了，“啾”地驚叫一聲，歪歪斜斜地朝著河面一艘停靠著的破舊烏篷船飛去。

“啊！

小鳥！”

周瑛有些內疚地叫起來。

“哈哈！

瑛兒好厲害！

學會打鳥啦！”

周伯通卻拍手大笑，覺得有趣極了。

他眼珠一轉，童心大起，“別讓它跑了！

看爹爹把它抓回來陪你玩！”

話音未落，人己如一陣風般追了出去。

他身形一晃，也不見他如何用力，人己輕飄飄躍過河邊的石欄，足尖在幾塊露出水面的石頭上連點，如同蜻蜓點水，幾個起落就追到了那艘烏篷船附近。

“老頑童！

小心點！”

瑛姑在岸上看得心驚，連忙囑咐。

周瑛也緊張地抓著瑛姑的衣角。

那翠鳥受了驚嚇，一頭扎進了烏篷船破舊的船艙里。

周伯通嘿嘿一笑，也跟著探身鉆了進去。

船艙內光線昏暗，布滿灰塵和蛛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那翠鳥躲在角落一堆破漁網里，瑟瑟發抖。

“小乖乖，別怕別怕，出來玩嘛……”周伯通壓低聲音，像哄小孩一樣，躡手躡腳地靠近。

他玩心正盛，只想抓住這鳥逗女兒開心。

就在他快要夠到那翠鳥時，船艙深處，一堆被破舊草席覆蓋的雜物下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洪亮的啼哭聲！

“嗚哇……嗚哇……”這哭聲來得突兀，在寂靜破敗的船艙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股倔強的生命力，穿透霉味和灰塵，首首鉆進周伯通的耳朵里。

周伯通伸向翠鳥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嬉笑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混雜著驚訝、好奇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猛地扭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哭聲來源。

那翠鳥趁機撲棱著翅膀，慌不擇路地從船艙另一頭的小破洞飛了出去。

周伯通卻顧不上了。

他像是被那哭聲牽引著，一步步走向船艙深處。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半掩的破草席。

草席下，不是什么雜物，赫然是一個小小的襁褓！

襁褓包裹得還算嚴實，但布料粗糙破舊，浸染著水漬。

襁褓里，一個比當初的周瑛看起來還要小一些的男嬰，正閉著眼，漲紅著小臉，用盡全力地哭嚎著。

他的哭聲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似在這樣惡劣環境里待了許久的樣子。

更奇特的是，這小家伙揮舞著的小拳頭，竟顯得格外有力，蹬踹著的小腿也格外結實。

“嗚哇！

嗚哇！”

男嬰的哭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仿佛在宣泄著對這個冰冷世界的不滿。

周伯通整個人都呆住了。

三年前大漠風沙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瞬間無比清晰地涌上心頭。

同樣的遺棄，同樣的絕境，同樣的……一個小小的、需要庇護的生命！

他蹲下身，湊近了看那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家伙，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覺愈發強烈——這小家伙身上那股子不管不顧、倔強到底的勁兒，怎么那么像……像他自己小時候？

“喂喂喂！

別哭啦！

哭得震天響，比我老頑童的嗓門還大！”

周伯通伸出手指，笨拙地碰了碰男嬰滾燙的小臉。

說來也怪，那男嬰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哭聲竟真的小了一些，抽抽噎噎地，費力地睜開了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

那是一雙和周瑛截然不同的眼睛！

周瑛的眼眸是清澈沉靜的深潭，而這雙眼睛卻像燃燒的小火苗，明亮、倔強，充滿了原始的生機和一股子……野性！

此刻，這雙“小火苗”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周伯通那張布滿皺紋卻寫滿好奇的大臉。

西目相對。

男嬰的哭聲徹底停了，小嘴癟了癟，打了個響亮的哭嗝，然后……他居然對著周伯通，露出了一個極其短暫、卻絕對稱不上友好、更像是在挑釁的……呲牙咧嘴的表情！

像是在說：“看什么看！”

“哎呀呀！”

周伯通被這小表情徹底逗樂了，非但不惱，反而覺得無比親切有趣，一股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哈哈！

瑛姑！

瑛姑！

快來看！

我又撿到一個！

這個比瑛兒還好玩！

他敢瞪我！

還敢呲牙！

哈哈！

太好玩了！

老天爺又給我送了個小玩伴！”

岸上的瑛姑聽到周伯通興奮的大喊和那陌生的嬰兒啼哭聲，心中猛地一跳，立刻拉著周瑛，尋路跑向那艘破船。

當她看到周伯通懷里抱著那個哭得小臉通紅、此刻卻正用“兇狠”眼神瞪著周伯通的男嬰時，三年前的場景再次重現，她眼中瞬間溢滿了淚水，混雜著心疼、憐惜和一種奇妙的宿命感。

“這……這孩子……”瑛姑聲音哽咽。

周伯通抱著男嬰，獻寶似的舉到瑛姑面前：“瑛姑你看！

像不像我？

這脾氣，這嗓門，這力氣！

哈哈！

這肯定是老天爺專門給我老頑童定做的兒子！

我來教！

這個我來教！

保證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第一好玩的高手！”

他興奮得語無倫次。

懷里的男嬰似乎被他的大嗓門震得不舒服，又不滿地“哼唧”了一聲，小拳頭胡亂揮舞了一下，竟然“啪”地一下打在了周伯通的鼻子上！

雖然毫無力道，但這“大逆不道”的舉動，更是讓周伯通樂不可支：“哈哈哈！

好小子！

有膽量！

比你姐姐當年還厲害！”

周瑛躲在瑛姑身后，好奇地探出小腦袋，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脾氣似乎不太好的***。

瑛姑趕緊上前，接過孩子仔細檢查。

除了饑餓和受涼，孩子身體竟意外地壯實。

她在襁褓的內側，發現了一枚用紅繩穿著的、磨得發亮的銅錢。

銅錢是普通的“開元通寶”，但背面卻被人用利器歪歪扭扭地刻了一個小小的“天”字。

“天？”

瑛姑摩挲著銅錢，看著懷中這個哭聲洪亮、生命力旺盛的小家伙，輕聲道，“這孩子，哭聲震天，氣魄不凡。

在這茫茫人世間，天大地大，愿他能如這‘天’字一般，心胸廣闊，自有一片天地。

便叫他……周天吧。”

“周天？

好名字！

大氣的很！”

周伯通大聲贊同，隨即又擠眉弄眼地補充道，“不過嘛……這么小，叫周天太嚴肅了！

我看他這橫沖首撞的勁兒，活脫脫就是個小號的我！

就叫‘周小通’！

小通兒！

哈哈，小通兒！

以后跟著爹爹闖江湖，玩遍天下！”

周小通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了感應，在瑛姑懷里舒服地拱了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剛才還“兇狠”的眼神變得迷蒙起來，小腦袋一歪，竟在瑛姑溫暖的臂彎里，沉沉睡去了。

那模樣，又恢復了嬰兒特有的純真無害。

瑛姑抱著熟睡的周小通，看著旁邊還在興奮地**手、對著周瑛比劃“看，這是你弟弟，以后我們三個一起玩”的周伯通，再看看懵懂卻又似乎明白了什么、輕輕點頭的周瑛，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大漠風沙中得一玉瑛；三年后，江南煙雨里又添一天（通）。

這老頑童的云游路，當真是越走越熱鬧了！

“瑛姑，”周伯通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和一絲絲“陰謀得逞”的狡黠，“你看，咱們這下可真是……兒女雙全啦！

這江湖，以后可就更熱鬧嘍！

嘿嘿嘿……”瑛姑看著他那孩子氣的笑容，再看看懷中兩個稚嫩的生命，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這個“逍遙一家”的擔子更重了，但未來的日子，也注定會因為這個小搗蛋鬼的加入，而更加雞飛狗跳、妙趣橫生。

烏篷船外，細雨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河面，蕩開無數漣漪，仿佛在預示著這個由老頑童領銜的奇特家庭，即將在溫柔旖旎卻也暗流涌動的江南水鄉，掀起怎樣令人啼笑皆非的波瀾。

那枚刻著“天”字的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靜靜躺在瑛姑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