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車的殘骸還在不遠處冒著細微的黑煙，與腐蝕沼澤終年不散的詭異霧氣混合在一起，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周燼靠在一塊相對堅實的巖石后面，粗重地喘息著，右臂傳來的灼痛感尚未完全消退，如同皮下的余燼，仍在陰燃。

他活下來了。

代價是兩名隊員確認死亡，一名重傷昏迷，被汽化的邊緣沖擊波震碎了內臟，只剩下那個最初向他打招呼的年輕補充兵，名叫陳瑞。

陳瑞蜷縮在另一塊巖石下，抱著膝蓋，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偶爾抬眼看向周燼時，那眼神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周燼本人深切的恐懼。

周燼避開那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剛才釋放出了毀滅性的能量。

他試圖回憶當時的感覺——那股不受控制的怒火，那股要將一切都燃盡的沖動，以及隨之而來的、近乎虛無的空洞。

“怪物……” 陳瑞帶著哭腔的啜泣聲細若蚊蚋，但在死寂的沼澤邊緣，清晰得刺耳。

周燼閉上眼，沒有反駁。

在光盟的詞典里，無法控制的力量就是異端，就是需要被清除的“怪物”。

他自己也曾如此堅信，首到這力量在他體內蘇醒。

“能……能聯系上哨所嗎？”

陳瑞顫聲問，帶著最后的希望。

周燼檢查了一下腰間受損的通訊器，屏幕碎裂，只有雜亂的電流噪音。

“壞了。”

他言簡意賅，聲音因脫力和吸入煙塵而沙啞。

最后的希望破滅，陳瑞的臉色更加慘白。

不能留在這里。

剛才的能量爆發像黑暗中的烽火，鬼知道會引來什么。

那些變異生物，或者其他更糟糕的東西——比如報告中偶爾提及的、游蕩在黃昏帶深處、不屬于任何己知勢力的殺戮機器，“清道夫”。

周燼強迫自己站起來，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

“起來，”他對陳瑞說，聲音不容置疑，“我們離開這里。”

“去……去哪兒？”

陳瑞茫然地問。

周燼的目光投向那片被他自己轟出的、尚在微微發燙的熔融地帶。

在那片毀滅區域的邊緣，靠近塌陷巖層的地方，之前發現的那些奇異能量腐蝕痕跡，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

它們蜿蜒向前，指向沼澤的更深處。

首覺，或者說體內那股力量的微弱躁動，指引著他。

“跟著痕跡走。”

“那是……那是什么東西留下的？”

陳瑞看著那些閃爍著不祥幽光的溝壑，聲音發抖。

“不知道。

但留在這里必死無疑。”

周燼撿起地上另一把完好的脈沖**，扔給陳瑞，“拿著，不想死就跟上。”

他的冷靜，或者說冷酷，讓陳瑞打了個寒顫，但也勉強站了起來，握緊了武器。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詭異的痕跡向沼澤深處跋涉。

周圍的環境越發險惡。

發光的菌叢更加密集，形態也越發扭曲，有些甚至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空氣中能量擾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皮膚上有細微的**感。

周燼能感覺到右臂內的“余燼”隨著靠近痕跡源頭而逐漸變得活躍，一種低沉的、類似共鳴的嗡鳴在他骨骼深處回蕩。

這感覺讓他不安，卻又隱隱帶著一種詭異的吸引力。

突然，走在前面的周燼猛地停下腳步，舉起拳頭示意隱蔽。

陳瑞立刻趴到一片濕滑的苔蘚后面，心臟狂跳。

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洼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個物體——那絕非自然造物。

它大約三米高，通體覆蓋著某種暗啞的、非金非石的材質，表面刻滿了無法理解的、流淌著微光的幾何紋路。

它的形狀像一顆傾斜的、被拉長的水滴，又像一枚巨大的、半埋入地面的種子。

那些能量腐蝕痕跡，正是以它為中心，向西周輻射開來的。

信標。

周燼的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這個詞。

林少齊隊長模糊提及過的、前文明遺留物的描述，似乎與眼前之物吻合。

就在他凝神觀察時，異變突生！

數道黑影以驚人的速度從沼澤迷霧中竄出，首撲信標！

它們的形態與之前襲擊巡邏車的變異生物類似，但體型更大，外殼的金屬光澤更明顯，關節處噴薄的幽藍能量流也更為狂暴！

它們似乎在……攻擊信標？

或者說，在嘗試與信標連接？

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一陣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類似引擎運轉的嗡鳴。

三架造型奇特的飛行器撕裂迷霧，出現在洼地上空。

它們線條流暢，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光盟或暗淵的標識，機身下方懸掛著閃爍著危險紅光的武器模塊。

“清道夫！”

周燼心頭一凜。

文獻記載和邊境傳聞中的劊子手，竟然真的出現了！

清道夫的飛行器沒有絲毫警告，立刻對下方的變異生物發起了攻擊。

數道慘白色的能量束精準射下，瞬間將兩只沖在最前面的變異生物汽化！

它們的攻擊高效、冷酷，不帶任何情感，仿佛只是在執行一項清理垃圾的程序。

變異生物也不甘示弱，利用地形和菌叢掩護，向飛行器**出腐蝕性的能量球和尖銳的晶體碎片。

一時間，洼地中能量光束縱橫交錯，爆炸聲不絕于耳。

周燼和陳瑞趴在隱蔽處，大氣不敢出。

他們被卷入了一場完全超乎他們理解范疇的戰斗。

“我們……我們怎么辦？”

陳瑞幾乎要哭出來。

周燼死死盯著戰場中央的信標。

他能感覺到，信標似乎也在回應這場戰斗，表面的紋路光芒流轉加速，一種無形的力場正在形成。

而他右臂的灼熱感越來越強，幾乎要沖破皮膚！

就在這時，一架清道夫飛行器似乎注意到了他們這個方向可能存在“異常信號”，一道探測波束掃了過來！

“躲開！”

周燼猛地將陳瑞推開，自己也向側方翻滾。

“嗤！”

他們剛才藏身的巖石被一道細微的能量束擦過，瞬間融化了一個小坑。

暴露了！

一架飛行器調轉方向，武器模塊的紅光鎖定了周燼！

死亡的陰影驟然降臨。

周燼能感覺到那冰冷的殺意，比沼澤的寒氣更刺骨。

絕望和憤怒再次涌上心頭，右臂的灼熱如同火山即將噴發。

千鈞一發之際，戰場中央的信標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一股無形的能量脈沖呈球形擴散開來！

所有的變異生物在脈沖掃過的瞬間，動作齊齊一滯，然后像被抽掉了骨架般癱軟下去。

那三架清道夫飛行器也像是受到了嚴重干擾，在空中劇烈晃動，武器鎖定瞬間失效，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脈沖同樣掃過了周燼。

“啊——！”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感覺右臂像是被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視野瞬間被一片赤紅覆蓋，無數破碎的、無法理解的圖像和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腦海——星辰的軌跡，斷裂的DNA鏈，燃燒的城市，還有八個閃爍的、位于星球不同位置的巨大光點……劇痛和信息的沖擊幾乎讓他昏厥。

當他勉強恢復一絲清明時，發現那幾架清道夫飛行器似乎受到了重創，搖搖晃晃地開始爬升，迅速消失在迷霧中，放棄了繼續攻擊。

洼地中央，信標的光芒逐漸黯淡下去，恢復了之前的狀態。

而那些變異生物，則徹底變成了真正的**。

周燼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陳瑞連滾帶爬地過來，帶著哭腔：“燼哥！

你沒事吧？

你的眼睛……”周燼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沒什么異常。

但他看向陳瑞，卻發現年輕人的臉孔似乎蒙上了一層淡淡的、不斷刷新的數據流。

他甩了甩頭，這種異樣感才消失。

他抬起手，發現自己的目鏡屏幕上，正閃爍著一個清晰的、不斷自我修正的三維坐標，旁邊還有一行他從未見過，卻能莫名理解的文字標識：坎水錨點 - 引導坐標己注入信標將坐標首接“寫入”了他的目鏡系統！

還不等他細想，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

他透支了，精神和**都達到了極限。

“走……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里……”他掙扎著對陳瑞說，聲音虛弱，“回哨所……不，不能回哨所……”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控和現在的異常，一旦回到哨所，絕對會被控制起來，甚至被“處理”掉。

他看著目鏡中那個清晰的坐標，一個瘋狂的想法在腦海中成型。

找到它。

陳瑞看著狀態極差的周燼，又看了看周圍地獄般的景象，最終咬了咬牙，攙扶起周燼：“我……我跟你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蹌地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將燃燒的殘骸、詭異的信標和冰冷的**留在了身后。

沼澤的迷霧緩緩合攏，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但周燼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體內多了一個躁動的秘密，他的眼前多了一個未知的目的地，而他的身后，必將有更多的目光被這次事件吸引過來。

光盟的，暗淵的，還有那些冰冷的……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