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廢痕臘月的寒風像浸了鹽水的鞭子,抽打著云來客棧破舊的門窗。
夜色濃稠如墨,前院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后廚隱隱傳來的碗碟碰撞聲,以及柴房里單調的“沙沙”聲。
陸昭蜷在柴堆旁的陰影里,就著從破窗漏下的一縷冰冷月光,仔細地擦拭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拂過冰冷粗糙的刀面,帶著一種與雜役身份極不相符的專注,仿佛擦拭的不是劈柴的鈍鐵,而是什么神兵利器。
幾個身上帶著酒氣、腰間佩劍的客人趔趄著從后院穿過,瞥見了他,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
“瞧那小子,擦個柴刀跟伺候祖宗似的。”
“嘖,眉心那道疤,灰撲撲的,一點靈光都沒有,可不就是個一輩子劈柴的命?”
“聽說**當年也是個狠角色,怎么生了這么個……”話沒說完,便被一聲意味深長的哂笑取代,其中的鄙夷,不言自明。
陸昭的頭顱更低了些,亂發遮住了他的眉眼,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只是在那腳步聲遠去后,他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握著柴刀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去觸摸眉心——那道自出生起便伴隨著他、淺淡得近乎丑陋的灰色疤痕。
劍痕。
在這“劍境即階層”的世道,它是天賦的象征,是命運的烙印,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起點與終點。
從高不可攀的“天劍痕”、“靈劍痕”,到常見的“青鋼劍痕”、“鐵劍痕”,等級森嚴,涇渭分明。
而他眉心的這道,連最低等的“鐵劍痕”都不如,被刻薄地稱為“廢痕”。
廢痕者,螻蟻耳。
同屋的雜役早己鼾聲如雷,陸昭躺在硬得硌人的板鋪上,雙眼在黑暗中睜著,毫無睡意。
他深吸一口氣,意識再次沉入那片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奇異而破碎的“海域”。
那不是夢。
是一片死寂的、布滿星辰殘骸的虛空。
巨大的星體碎片無聲漂浮,斷裂的山脈與宮殿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訴說著某種遙遠而慘烈的終結。
而在這一切破碎景象的中央,懸浮著一式劍招的烙印。
它沒有具體的形態,更像是一種意念,一種規則的顯化。
當陸昭的“視線”觸及它時,靈魂深處便會自然震顫出西個古老而威嚴的字——凌云劍器。
它太過浩瀚,太過霸道,遠遠超出了他對“劍”的理解。
那似乎不是凡人能夠施展的劍法,出劍者仿佛是天與地,是規則本身。
每一次試圖觀摩,他的神魂都像被無形的力量撕扯,眉心那道沉寂的廢痕,也會傳來**火燎般的刺痛。
“這到底是什么……又為何會在我這里……”他在心中無聲地問了千百遍,卻從未得到過答案。
突然!
轟——!!!
前院方向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緊接著是瓷器猛烈碎裂的刺耳聲響,夾雜著凄厲到變調的慘叫!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伴隨著山岳般沉重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席卷而至,淹沒了整個后院!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讓人窒息。
陸昭猛地從板鋪上彈坐起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瘋狂擂動。
“搜!
一寸不留!”
一個冰冷、倨傲,如同金鐵交擊的聲音響起,蘊**令人心悸的劍元力波動,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那東西,感應就在此處。”
青冥劍宗!
而且是宗門內的精銳高手!
哐當!
柴房單薄的門板被一股巨力轟然踹碎,木屑紛飛。
清冷的月光下,一個身著青色云紋劍袍的青年負手而立,面容俊朗,眼神卻睥睨如視草芥。
他眉心的“銀霄劍痕”流淌著如水銀般高貴而冰冷的光澤,那是陸昭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階層象征。
“大人!
大人饒命啊!”
被驚醒的管事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那青年目光淡漠地掃過屋內幾個嚇得魂不附體、瑟瑟發抖的雜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礙事。”
不見他如何動作,只聽“錚”的一聲輕鳴,一道銀色劍氣如毒蛇出洞,瞬間掠過。
噗!
管事的求饒聲戛然而止,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噴濺了旁邊的陸昭滿頭滿臉。
腥咸的,帶著鐵銹的味道。
“啊——!”
其他雜役發出絕望的尖叫,如同無頭**般向門口涌去。
然而,門外道道劍氣縱橫交錯,如同無形的絞肉機,將逃竄的身影盡數撕裂,殘肢斷臂混著鮮血灑落一地,將柴房門口染成一片修羅場。
死亡的氣息,冰冷而粘稠地扼住了陸昭的喉嚨。
那青年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唯一還站在原地(或許是因過度震驚而忘了動彈)的陸昭身上。
“哦?
還有個不怕死的?”
他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隨即注意到了陸昭眉心的那道灰色廢痕,眼中的興致瞬間轉化為純粹的厭惡,“原來是個臟眼的蟲子。”
他甚至懶得再用劍,只是隨意地并指如劍,朝陸昭的眉心一點。
一道凝練的銀色劍氣嗤嘯而出,速度不快,卻帶著絕對的毀滅意志,鎖定陸昭。
在這青年看來,**一個廢痕雜役,與碾死一只螞蟻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連讓他出劍的資格都沒有。
躲不開!
絕對會死!
陸昭的瞳孔驟然收縮,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思維停滯。
就在那道死亡劍氣即將洞穿他眉心的剎那——轟!
他腦海中那片沉寂的破碎星空,驟然沸騰!
那式“凌云劍器”的烙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蠻橫、古老、完全不屬于他、仿佛源自洪荒太古的力量,強行沖垮了他身體的束縛,灌注到他僵硬的右臂之中。
嗡!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吹散了地上的柴草。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以手代劍,對著那道襲來的銀色劍氣,對著那倨傲的青年,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光效。
仿佛只是稚童無聊的涂鴉,只是拂去眼前的一粒微塵。
然而,那道足以輕易斬殺筑基境修士的銀霄劍氣,在觸及他指尖前三寸之地,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
不僅如此。
那青冥劍宗青年臉上的**與漠然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感覺自身苦修多年的精純劍元,在這一刻竟如同遇到烈日的薄冰,飛速消融!
眉心那道代表著他高貴身份與力量的“銀霄劍痕”,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發出了源自本能的、對某種至高無上存在的恐懼哀鳴!
“你……這是什么……”青年的聲音干澀嘶啞,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怖。
噗!
他的話未能說完。
一道無形無質、卻鋒銳到極致的劍意,己然掠過他的身體。
他僵立在原地,瞳孔迅速渙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眉心那道高貴的銀霄劍痕中心,“咔”的一聲脆響,浮現出一道發絲般細微、卻觸目驚心的裂紋。
隨即,他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些許塵埃。
柴房內,死寂一片。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陸昭自己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
他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普普通通、甚至還沾著油污的手指,又看向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陣陣的后怕與茫然席卷上來。
我……殺了青冥劍宗的人?
就在這時,眉心那道沉寂了十七年、被無數人嘲笑為“廢痕”的灰色疤痕,突然傳來鉆心剜骨般的劇痛!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蘇醒、燃燒、掙扎著要破殼而出!
一道微弱的、卻與之前銀霄劍痕截然不同的異色光芒,正頑強地、一絲絲地從疤痕深處透出,在他眉心明滅不定。
與此同時,遠處夜空之下,數道遠比這青年更加強橫、更加恐怖的氣息,正風馳電掣般向客棧方向趕來,凜冽的殺意如同實質,隔空便將這方天地牢牢鎖定!
陸昭猛地抬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他知道,自己這螻蟻般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己被徹底斬斷。
而腦海中的“凌云劍器”,與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那冰封海面下的巨大陰影,才剛剛向他展露猙獰的一角……(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