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殯儀館比我想象的要遠，也更……肅穆。
我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舊道袍。
剛走到側門，一個穿著藏藍色制服、面色疲憊的中年門衛從窗口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頭上的發髻和道袍上停留了兩秒，沒什么表情地問：“干嘛的？”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我看到**啟事，來應聘夜班***。”
門衛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指了指主樓旁邊一棟更矮、更不起眼的配樓：“去那邊，找后勤科王主任。”
道了聲謝，我依言走去。
配樓里光線昏暗，走廊狹長，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些。
找到掛著“后勤科”牌子的辦公室，敲門進去。
辦公桌后坐著一位身材微胖、頭頂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他抬起頭，看到我時，眼神和門衛如出一轍。
“王主任？”
我確認道。
“是我。
你是……來應聘的？”
他放下報紙，目光掃過我的道袍。
“是，我叫張天華。”
我點點頭。
王主任也沒多問，首接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填一下。
我們這崗位，要求不高，但膽子得大，主要是晚上守著后面那排平房，就是停……嗯，休息區。
不能隨便離崗，不能喝酒，聽到什么動靜，只要不是賊，一般別管。
包住，宿舍就在那排平房隔壁的小屋，月薪三千八，試用期一個月，轉正后月薪七千，能干嗎？”
他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條款，尤其含糊帶過了“停尸房”幾個字。
我拿起筆，一邊填寫那份簡單的表格，一邊在心里快速盤算。
包住宿解決了最大的生存問題，三千八……在這城市勉強夠活。
更重要的是，這地方煞氣雖重，但卦象顯示兇中藏吉，或許正是我目前唯一的容身之處和……修行之地？
“能。”
我放下筆，將表格推回去。
王主任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張天華”這個名字和空蕩蕩的****欄，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叮當作響。
“行，那就今晚開始。
跟我來，帶你去熟悉一下環境，認認門。”
他帶著我走出配樓，繞過主樓，走向后院。
越往里走，空氣中的那股子陰冷濕寒的氣息就越發明顯，連消毒水味都壓不住了。
后院很空曠，靠墻有一排老舊的平房，門窗都顯得格外厚重，漆成深綠色，上面掛著標號牌。
平房旁邊，果然有一間獨立的小屋，看起來更簡陋些。
“就是這里了。”
王主任用鑰匙打開平房其中一扇門的鎖，推開。
一股混合著****、陳舊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屬于“空寂”的氣味撲面而來。
里面光線極暗，只有高處一個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房間很大，靠墻是一排排冰冷的、帶著滑軌的鐵質柜子，如同巨大的金屬棺槨，沉默地矗立著。
寒氣比外面更重，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里的“陰氣”并非均勻分布，而是在某些角落，尤其是靠里側的幾個柜子附近，凝聚得尤為濃重，帶著沉滯的、若有若無的怨懟感。
尋常人在這里待久了，恐怕會心神不寧，體弱多病。
王主任似乎不太愿意進去，只站在門口，指了指里面：“晚**就待在你那宿舍，聽到這邊有響動，一般是運送……呃，‘客人’的。
你登記一下時間編號就行，別的不用管。
記住啊，沒事別瞎逛，尤其是這里面。”
他語氣帶著幾分告誡。
“明白了。”
我點頭，目光卻仔細掃過整個停尸房內部的結構，心中默記那些煞氣凝聚的方位。
王主任接著帶我去了旁邊那間宿舍小屋。
里面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個舊桌椅，一盞昏黃的燈泡，條件簡陋，但還算干凈。
他特意指了指桌上一個老舊的對講機和一個硬皮登記本。
“鑰匙給你，晚上十點**。
你就待在這屋里，不用進去（指停尸房）。”
王主任交代道，語氣嚴肅了幾分，“對講機開著，里面有動靜或者運送‘客人’的平板車來了，會呼叫你。
你就在窗口核實一下編號，在本子上記下時間、編號就行。
記住，你的崗位在這里，不是在里面。”
“明白了。”
我點頭。
這樣才合理，殯儀館不可能讓一個新人隨意進入核心區域。
王主任似乎放心了些，轉身走了。
獨自留在宿舍里，我放下包袱。
窗外，天色漸暗，后院那排平房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伏地的巨獸。
雖然人不用進去，但我的靈覺能清晰地感知到，從那排平房彌散出來的、遠比尋常地方濃重得多的陰煞之氣，正無聲無息地滲透過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那凝聚不散的陰寒氣息，又從袖中取出那三枚山鬼花錢。
“兌上艮下，山澤通氣……”我低聲自語，“兇煞在外，那一點生機，莫非就在這方寸小屋之內？”
夜色，如期而至。
我知道，我的“布道”之路，將從這死寂之地的第一個夜晚，真正開始。
而首先，我需要確保自己能在這里“住”得下去。
想了想，我從包袱里取出那本《早晚功課經》，翻至一頁，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法力，開始在宿舍門口及窗沿下，虛空勾勒簡單的凈宅安神符箓。
雖無朱砂黃紙，但以心神引動微末法力，亦能暫阻外邪侵擾，安定一方。
做完這一切，我才在硬板床上盤膝坐下，手掐子午訣，緩緩閉上雙眼。
耳中，似乎能聽到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更能清晰地聽到，后院那排平房里，若有若無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沉寂與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