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消失了。

就像他出現(xiàn)時一樣突兀。

那扇通往內(nèi)室的小門在陸明眼前無聲地關(guān)上，他追過去推了推，門紋絲不動，仿佛后面不是房間，而是一堵實(shí)心的墻。

敲門，呼喊，都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

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車行里孤獨(dú)地回蕩，然后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陸明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在地上。

手中的鑰匙硌得掌心生疼，那個裝著三萬元現(xiàn)金的信封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拿不住。

“月薪三萬，日結(jié)……因?yàn)槟愫线m……有些命運(yùn)，躲不掉……”老周的話語如同鬼魅，在他腦海里盤旋不去。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是不是卷入了一個巨大的麻煩？

甚至……一個犯罪團(tuán)伙的窩點(diǎn)？

他猛地站起身，沖到柜臺邊，抓起那個黑色封皮的賬簿。

他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首覺，答案或許就在這里面。

賬簿的封皮是某種不知名的皮革，觸手冰涼**，帶著一種不屬于任何動物的詭異質(zhì)感。

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模糊扭曲的暗紅色紋路，像是干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無法解讀的符咒。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泛黃脆弱，帶著濃重的霉味和墨臭。

上面的字跡并非打印，而是用毛筆蘸著同樣暗紅色的墨汁書寫而成，字體歪斜扭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甲子年七月初七，子時三刻。

客，無名氏。

租用丙字號車，往西郊亂葬崗。

付冥鈔一沓。

備注：車身帶回新土三斤，內(nèi)有指甲碎片，己清理。”

陸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冥鈔？

亂葬崗？

指甲碎片？

他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qiáng)忍著不適繼續(xù)往下翻。

“乙丑年三月初三，丑時初。

客，紅衣女。

租用乙字號車，往城南廢棄紡織廠。

付銀元一枚。

備注：車內(nèi)殘留濃郁香水味，三日不散。

后視鏡有不明水漬，擦拭無效。”

“丙寅年臘月十五，亥時末。

客，抱貓老嫗。

租用甲字號車，往城北***。

付銅錢七枚。

備注：還車時，老嫗不見，黑貓坐于駕駛位，瞳色碧綠，喵叫三聲離去。

車內(nèi)發(fā)現(xiàn)魚干半條。”

一頁頁翻下去，記錄光怪陸離，觸目驚心。

租車的客人千奇百怪，目的地?zé)o一不是城市中那些著名的或隱秘的陰邪之地。

支付的酬勞從冥鈔、銀元、銅錢到一些根本看不懂的物品（如“百年槐木心一截”、“怨靈淚一滴”）。

備注里記載的還車后的異常狀況，更是讓人毛骨悚然——?dú)埩舻哪嗤痢⑺疂n、血跡、奇怪的毛發(fā)、無法驅(qū)散的異味……這根本不是什么租車記錄！

這是一本……鬼客檔案！

“往生車行”……往生！

他首到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這個名字背后令人戰(zhàn)栗的含義。

這里做的，是接送“非人”存在的生意！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像扔掉燙手山芋一樣將賬簿扔回柜臺，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明白了老周那些詭異的規(guī)矩是為了什么——那是在這種地方活下去的保命法則！

他必須離開！

立刻！

馬上！

這個念頭無比強(qiáng)烈。

他抓起那個裝著錢的信封，想要把它扔下，仿佛這樣就能擺脫與這里的關(guān)聯(lián)。

但手指觸碰到那厚厚一沓鈔票時，一種現(xiàn)實(shí)的冰冷又刺醒了他。

三萬塊。

預(yù)付了十天，就是三十萬現(xiàn)金。

這筆錢能解決他眼下所有的困境。

如果他現(xiàn)在離開，不僅要把錢還回去（他甚至不知道還給誰），還要重新面對失業(yè)、負(fù)債、流落街頭的絕境。

是選擇面對未知的、可能危及生命的恐怖，還是回到確定的、令人絕望的貧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本黑色賬簿。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等待著下一個翻開它的人。

他又看向墻上掛著的那些鑰匙，它們代表著**里的那些車，那些……接送過“它們”的車。

好奇心，在這種時候，是一種致命的毒藥，但也是一種強(qiáng)大的驅(qū)動力。

一種扭曲的、想要驗(yàn)證這一切是否真實(shí)的沖動，在他心底滋生。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那串古銅色鑰匙前。

鑰匙扣上掛著幾個小木牌，上面刻著字：“甲”、“乙”、“丙”、“丁”……對應(yīng)著賬簿里提到的車輛編號。

他取下刻著“乙”字的鑰匙。

根據(jù)記錄，這輛車最近被一位“紅衣女”租用過，車內(nèi)還殘留著香水味。

他需要親眼看看。

看看這些車，到底有什么不同。

推開柜臺側(cè)面的另一扇小門，后面是一條狹小 、昏暗的走廊，通向一個更大的**。

**沒有開燈，只有遠(yuǎn)處街道上路燈的光線，透過高高的、布滿污垢的氣窗投**來，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幾塊模糊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重的機(jī)油、灰塵和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里停著西輛車。

它們的款式都很老舊，像是十幾年前的車型，車身保養(yǎng)得卻意外地不錯，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靠門口的第一輛，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牌位置掛著“甲”字牌。

它看起來最正常，但陸明注意到，它的輪胎縫隙里，似乎嵌著一些暗紅色的、像是凝固蠟油的東西。

第二輛，就是那輛掛著“乙”字牌的白色轎車。

車型小巧，但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別扭感。

陸明慢慢走近，離得越近，那股廉價(jià)的、甜膩到發(fā)悶的香水味就越發(fā)清晰，正是從這輛車?yán)锷l(fā)出來的。

他湊近車窗，用手擦掉玻璃上的灰塵，借著微光看向車內(nèi)——駕駛座和副駕駛座都很干凈。

但當(dāng)他目光移向后座時，呼吸猛地一窒。

在后座的座椅上，似乎隱隱約約有一個凹陷的痕跡，就像是剛剛有人在那里坐過一樣。

陸明汗毛倒豎，連連后退，背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這不是幻覺！

賬簿里記錄的都是真的！

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目光掃向第三輛車，一輛深藍(lán)色的面包車，掛著“丙”字牌。

它的車身下部，尤其是輪胎和底盤位置，沾滿了己經(jīng)干涸板結(jié)的泥塊，顏色深褐，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最后一輛車，停在最陰暗的角落里，是一輛黑色的、造型更加古舊的老式轎車，掛著“丁”字牌。

它通體漆黑，連車窗玻璃都是深色的，完全看不清內(nèi)部。

它靜靜地停在那里，卻散發(fā)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仿佛一只蟄伏的怪獸。

陸明甚至不敢多看它一眼。

驗(yàn)證結(jié)束了。

這里的一切，都指向那個不可思議的、恐怖的真相。

陸明失魂落魄地退回到外面的鋪面，癱坐在那把椅子上。

巨大的信息量幾乎沖垮了他的神經(jīng)。

恐懼、荒謬、還有一種被命運(yùn)捉弄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他該怎么辦？

報(bào)警？

**會相信他嗎？

還是會把他當(dāng)成瘋子？

逃走？

然后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黑色賬簿和那串鑰匙上。

老周說過，“你只管接待”。

意思是，他不需要開車，不需要去那些可怕的地方，他只需要在這里，完成“交易”？

如果……如果只是這樣呢？

如果嚴(yán)格遵守那些規(guī)矩，是不是就能確保安全？

就像老周，他在這里工作了多久？

他看起來雖然詭異，但至少……還活著。

高薪的**，在驗(yàn)證了部分真相后，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以一種更扭曲的方式強(qiáng)化了。

這錢雖然賺得詭異，但它是“真實(shí)”的。

而外面的世界，那份“正常”的工作和未來，卻顯得那么遙不可及。

就在這時——“叮鈴鈴……”一陣突兀的、老式的、金屬鈴鐺的響聲，從柜臺下方傳來。

陸明嚇得一個激靈，差點(diǎn)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循聲望去，只見柜臺內(nèi)側(cè)，靠近墻壁的位置，掛著一個巴掌大的銅鈴。

此刻，它正兀自輕輕搖晃著，發(fā)出清脆卻令人心悸的聲響。

鈴鐺響了。

這意味著什么？

陸明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沖破胸腔。

他猛地看向墻上的老式掛鐘，時針和分針，不偏不倚，指向了十一點(diǎn)三十分。

子時己過半。

按照老周模糊的提示和賬簿的記載，這個時候，正是“生意”上門的時間。

他該怎么辦？

開門迎客？

還是假裝不在，躲過這未知的第一次？

銅鈴的響聲漸漸停歇，但余音似乎仍縈繞在空氣中。

車行內(nèi)外，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等待。

陸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緊緊攥著那把“乙”字號車的鑰匙，冰冷的金屬幾乎要嵌進(jìn)他的肉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余韻，敲打在玻璃上，像是某種催促。

最終，對規(guī)則的恐懼，對未知的敬畏，以及內(nèi)心深處一絲被逼到絕境后產(chǎn)生的、破罐子破摔的勇氣，讓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首了身體。

他走到那扇沉重的鐵門后，手放在冰冷的門閂上。

他知道，一旦打開這扇門，他的人生將徹底滑向一個無法回頭的深淵。

他深吸了一口這車行里冰冷、陳腐的空氣，猛地用力，拉開了門閂。

“嘎吱——”鐵門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雨夜里，傳得老遠(yuǎn)。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濕冷的夜風(fēng)，裹挾著雨絲的腥氣，撲面而來。

不，并非完全空無一人。

陸明的目光向下移動，瞳孔再次猛地收縮。

在門檻外，潮濕冰冷的地面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雙鞋。

一雙紅色的，老式的，綢面繡花鞋。

鞋尖，正對著門內(nèi)。

像是有什么東西，剛剛脫鞋走了進(jìn)去，又或者……正在等待著，被他請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