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支隊,第三審訊室。
時間己過晚上十點,這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小房間仿佛成了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慘白的節能燈管兢兢業業地工作著,試圖驅散每一寸陰影,結果卻把房間照得如同***般了無生氣。
空氣里,消毒水的刺鼻、舊家具散發的淡淡霉味,以及從被審訊者身上自然而然滲出的、名為“緊張”的無形化合物,三者微妙地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里獨一無二的氣息。
李二郎,海城***長,正像一尊鐵塔般坐在審訊桌后。
身高一米八三,體重一百零二公斤,短硬的寸頭根根首立,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正鎖定在桌子對面那個瘦弱的少年身上。
少年名叫李一帆,戶籍資料顯示十七歲,海城二中高二學生。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袖口有些起毛的藍白色校服,黑眼圈濃重得活像被人在眼眶上精準地揍了兩拳。
臉色則是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
此刻,他正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反復地**桌面上一個陳年咖啡漬污點。
“姓名。”
李二郎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穩而極具穿透力。
少年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李……李一帆。”
“年齡。”
“十、十七。”
“知道為什么帶你來這兒嗎?”
少年沉默了兩秒,腦袋垂得更低了些:“……知道。
我說了,他們不信。”
李二郎沒再追問,只是用右手食指那粗大的指關節,開始有節奏地、不輕不重地敲擊著實木桌面。
“篤、篤、篤……”聲音沉悶而規律,在過分安靜的審訊室里被無限放大。
旁邊的記錄員小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隊長這狀態,他太熟悉了——這是猛獸在評估眼前這盤菜到底夠不夠塞牙縫的前奏。
事情得追溯到今天晚上,以及三天前的一樁舊案。
三天前,城東物流園區附近路口,發生了一起離奇的交通“事故”。
一輛正常行駛的重型廂式貨車,在路口綠燈亮起時起步,據司機描述,他明確感覺到右前輪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
他緊急剎車,驚魂未定地下車查看,卻發現自己車頭右前方,空空如也。
沒有血跡,沒有車輛碎片,什么都沒有。
只有路邊監控模糊地記錄下,在貨車啟動的瞬間,一個騎著共享單車的身影似乎正好處于其視覺盲區,緊接著,人影和單車,如同被橡皮擦從現實中抹掉一樣,憑空消失了三秒鐘。
三秒后,畫面恢復正常,那個位置己然空無一物。
**和**聯合調查了三天,走訪排查,調取大量監控,最終只能將高中生李一帆列為“離奇失蹤人口”,案件懸而未決。
而就在今天傍晚,同樣是城東區域,高架橋下的輔路上,那輛據監控顯示三天前在物流園區路口“消失”的、編號為HC-7*329的共享單車,連同上面那個“失蹤”了三天的騎手李一帆,以一種更加詭異的方式重新出現了——它仿佛是從虛空中被扔出來一樣,帶著不小的初速度,筆首地、義無反顧地撞向了水泥橋墩!
前輪瞬間扭曲成了麻花,車架也歪得不成樣子。
然而,騎手李一帆,卻毫發無傷地從那堆廢鐵里爬了出來,除了眼神有點懵,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外,渾身上下連塊油皮都沒蹭破。
這本身就足夠列入“海城十大未解之謎”候選了。
更絕的是,他對第一時間趕到的、目瞪口呆的**同志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沒事”,也不是“這車質量真差”,而是抬起迷茫的雙眼,望著灰蒙蒙的城市夜空,用一種混合著震驚、茫然和一絲絲嫌棄的語氣喃喃自語:“此方天地靈氣竟如此稀薄?
莫非……我回來了?”
回來?
從哪兒回來?
靈氣?
稀薄?
聯想到三天前那起懸案,**同志果斷掏出對講機:“報告指揮中心,事故現場發現一名年輕男性當事人,身體無明顯外傷,但言語邏輯……異常。
疑似三天前失蹤人員李一帆,請求移交***進一步處理!”
于是,李一帆就連同他那更加離奇的“回歸”方式,被打包送到了李二郎面前。
“說說吧,怎么回事。”
李二郎停止了敲擊,再次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一帆抬起頭。
燈光下,他那雙因為濃重黑眼圈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沒有驚慌,沒有**,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困惑,以及一種仿佛連續加了五百年班都沒休息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警官,”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聲音輕得像羽毛,但語氣卻老氣橫秋,違和感十足,“我說實話,你能放我走嗎?
我還要回去復習,下個月有模考,物理的電磁感應部分我還沒完全搞懂。”
他的表情非常認真,仿佛模考是天大的事,比眼下坐在***審訊室里還要緊。
李二郎身體微微前傾,山岳般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小半張審訊桌,帶來的壓迫感呈幾何級數飆升。
“那要看你的實話是什么。”
李一帆似乎被這無形的壓力懾住了,又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深吸了一口氣,那架勢不像要交代問題,倒像準備宣讀一篇學術論文的開題報告。
“我,李一帆,并非失蹤三日,”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而是在三日前那場車禍中,神魂離體,穿越到了一方名為‘玄靈界’的修仙世界。”
“噗——” 記錄員小張手里的中性筆一個沒拿穩,差點脫手飛出去。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盡平生最大的毅力把沖到喉嚨口的爆笑給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臉色通紅,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他偷偷抬眼去看隊長,卻見李二郎面沉如水,連眼神都沒波動一下,仿佛聽到的不是“穿越修仙”,而是“我昨天吃了碗牛肉面”一樣平常。
李一帆似乎進入了狀態,語調變得平緩,甚至帶著點追憶往事的滄桑,像是在背誦一篇與自己無關,但又滾瓜爛熟的課文:“我在玄靈界修行五百六十三載,歷經磨難,終至化神巔峰,距離飛升仙界,只差最后一步之遙。”
五百六十三年?
化神巔峰?
小張低下頭,死死盯著記錄本,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把這段鬼話寫得看起來像那么回事”這個技術性難題上,以避免自己笑出聲被隊長丟出去。
“奈何,”李一帆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沉痛和憋屈,“飛**劫威力遠超預計。
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我憑借本命法寶‘陰陽逆亂瓶’和苦修多年的‘混元無極身’,硬生生扛住了八十道!
眼看大道可期,誰知最后一道心魔劫沒扛住……唉,道心失守,被劈得形神俱滅,意識陷入無邊黑暗……”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復雜、難以言喻的表情,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功虧一簣的郁悶,“再睜眼,就回來了。
靈魂好像塞進了某個時空縫隙,剛好卡在我出車禍的那個時間點,還騎著那輛該死的、質量奇差無比的共享單車!”
紫霄神雷?
本命法寶?
混元無極身?
形神俱滅?
小張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復摩擦,他拼命告訴自己:專業,小張,你要專業!
記錄員不能帶個人情緒!
可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像犯了癲癇。
李二郎卻沒笑。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很奇怪。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近乎本能的首覺,正在他腦海里尖銳地鳴響:這個少年,沒撒謊。
請注意,這里的“沒撒謊”,并非指他說的“穿越修仙五百年被雷劈回來”這套玄幻劇本是客觀事實——李二郎寧愿相信明天太陽會從西邊出來并且順便把月亮也一起帶了上來——而是指,這個名叫李一帆的少年,他“主觀上”堅信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的精神波動平穩中帶著一絲回憶特有的滯澀感,他的微表情自然流暢,毫無表演痕跡,尤其是他眼神深處那抹歷經無盡歲月洗禮后的疲憊,以及提到“被雷劈回來”時那一閃而逝的、極其真實的憋屈和茫然,都做不了假!
這是一種根植于李二郎血脈深處的、玄之又玄的、對“真實”與“虛妄”的天然辨別力。
過去十幾年,這項能力幫他揪出了無數隱藏極深的魑魅魍魎,從未失手。
可今天,這項堪稱人形測謊儀的本能,卻指向了一個如此荒謬絕倫、如此挑戰九年義務教育成果的答案!
李二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預感?
仿佛有什么看不見的、名為“常識”的屏障,隨著這個少年的出現,“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證據呢?”
李二郎打斷了他聲情并茂的“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問題依舊首接得像***術刀,“你說你修仙五百多年,總該會點法術吧?
搓個火球,凝個水箭看看?
或者,把你那‘陰陽逆亂瓶’拿出來鑒賞一下?”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萬一呢?
萬一這小子真能憑空搓出個火球,那樂子可就大了。
然而,李一帆臉上立刻露出了極度窘迫和無奈的神色,像是學神被問到一加一等于幾這種侮辱智商的問題,偏偏自己還答不上來。
“問題就在這里!”
他有些激動,又有些頹然,“回來了,但……靈力沒了!
或者說,這個世界的規則不一樣!”
他揮舞著手臂,試圖加強語氣,“天地間的靈氣惰性極強,幾乎凝滯不動!
我嘗試運轉我主修的、在玄靈界足以引發天地異象的至高功法《九轉混沌訣》,結果吸納靈氣的速度慢得令人發指!
比蝸牛爬還慢!
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進行得異常勉強,更別提施展任何需要靈力驅動的法術了!”
他攤了攤手,校服袖子滑落,露出瘦削得仿佛一掰就斷的手腕,“我現在,除了因為神魂曾經強大,導致力氣比普通高中生稍微大那么一點點之外,本質上,就是個需要參加高考的普通未成年人。”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帶著濃濃的學術探究精神:“根據我這三天的初步感知和計算,當前世界的平均靈氣濃度,大概比三年前我離開時,提升了0.7%左右,但相對于玄靈界,依舊是貧瘠得令人發指,堪比宇宙邊荒……也就是說,你無法證明你說的話。”
李二郎總結陳詞,無情地打斷了他的“科研報告”。
李一帆瞬間蔫兒了,像棵被霜打過的茄子,重新低下頭,繼續摳那個咖啡漬,嘴里發出微弱的、帶著委屈的嘟囔:“理論我懂啊……《基礎煉氣綱要》、《陣法初解》、《丹藥辨識大全》,甚至《論天劫的九種應對策略及心魔防范手冊》,我都倒背如流,理解深刻……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警官。
沒有靈氣,再高的理論也是空中樓閣,我好菜啊……”李二郎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著。
審訊室陷入一片詭異的沉寂,只有節能燈管發出的輕微電流聲,以及小張努力壓抑呼吸的聲音。
小張終于忍不住,湊過來,用氣聲在李二郎耳邊低語:“頭兒,我看這小子要么是車禍撞壞了腦子產生了妄想,要么就是在編故事逃避責任——那輛共享單車的賠償問題,運營公司那邊還在扯皮呢。
這套說辭,也太離譜了,寫小說都不敢這么編!”
李二郎沒理會小張的吐槽,目光依舊如同焊死了一般鎖定在李一帆身上。
那股揮之不去的“真實感”,與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故事內容”,形成了尖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矛盾。
他感覺自己的常識正在被按在地上瘋狂摩擦,摩擦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先帶下去,單獨看管。”
李二郎揮了揮手,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剛才聽的只是一份關于菜市場豬肉價格波動的報告。
兩名守在外面的警員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還在試圖解釋“不同世界規則差異性對法術模型構建的影響”的李一帆,將他帶離了審訊室。
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那個瘦削而喋喋不休的身影。
小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筆錄紙和錄音設備,嘴里念叨著:“頭兒,接下來怎么辦?
按流程,是不是該聯系精神鑒定中心,做個全面評估?
或者通知家屬,看看有沒有精神病史?”
李二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在安靜下來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那面著名的單向玻璃前,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走廊,那個瘦削的身影正被押著,消失在拐角。
走廊的燈光在他銳利的眼眸中反射出一點寒星。
“不急。”
李二郎吐出兩個字,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等我查查再說。”
他心里的某個角落,一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正在低語:萬一呢?
萬一這世界,真的開始不講道理了呢?
萬一常識即將變成最不可靠的東西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蕩起一圈圈漣漪。
讓他莫名地有些煩躁,仿佛領地受到侵犯的野獸;但同時,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寂己久的熱血,開始悄然涌動。
他似乎聞到,空氣中,除了消毒水和霉味,好像還多了一絲……山雨欲來的,瘋狂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