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桃憂心忡忡的攙扶下,林小小主仆二人,一路避開人多的路徑,朝著記憶中西南角的府中大廚房走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原本淡淡的霉土氣便被一股復雜的味道所取代——有新鮮蔬菜的清氣,也有肉類處理后的腥膻,更有各種調料混合在一起,卻未能完美融合的雜亂氣息。
作為一名頂尖廚師,林小小的鼻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其中蘊含的“不和諧音”。
這侍郎府的廚房水準,聽起來似乎……很一般。
還未踏入廚房院門,一陣喧鬧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便傳了出來。
幾個粗使婆子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摘菜,幾個小丫鬟跑來跑去地傳遞著東西。
院內一角,堆積著不少還帶著泥土的時蔬和幾個沉甸甸的麻袋。
林小小的出現,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實則忙碌嘈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充滿了驚訝、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看好戲的神情。
誰都知道這位二小姐在府里是什么地位,平日里縮在自己院里連大氣都不敢喘,今天怎么敢跑到這府里最是勢利眼聚集的廚房重地來了?
一個穿著體面些、像是管事嬤嬤模樣的胖婦人,手里拎著一把油膩的勺子,從廚房里踱了出來。
她上下打量了林小小一眼,見她雖然臉色蒼白,衣衫陳舊,但腰背挺首,眼神也與往日那種怯懦躲閃不同,心里雖有些詫異,面上卻堆起了假笑。
“喲,這不是二小姐嗎?
什么風把您給吹到我們這臟亂地兒來了?
您身子金貴,可別沾了這里的油煙氣。”
話雖客氣,但那語氣里的敷衍和驅趕意味,連小桃都聽得出來。
林小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扯出了一絲虛弱的笑意:“張嬤嬤客氣了。
我身子有些不爽利,躺久了更是頭暈,想出來走走。
走到附近,覺得腹中饑餓,想著來看看,今日我的午膳可備好了?”
張嬤嬤臉上的假笑僵了一下,隨即故作驚訝地一拍大腿:“哎呦喂!
瞧老奴這記性!
光顧著忙活老爺、夫人和大小姐的午膳了,竟把二小姐的給忙忘了!
真是該打!”
她嘴上說著該打,身子卻紋絲不動,眼神里連一絲歉意都無。
小桃氣得臉都鼓了起來,剛要開口,卻被林小小輕輕按住手臂。
“忘了也無妨。”
林小小的聲音依舊平和,目光卻緩緩掃過院子里堆積的食材,以及廚房里隱約可見的、正在準備中的豐盛菜肴,“既然還沒做,那就不必麻煩廚娘特意做了。
我看這里食材齊全,可否借貴寶地和一些尋常材料一用?
我自己隨便做點吃食填填肚子就好。”
此言一出,整個廚房院子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小小。
二小姐……要自己下廚?
她不是連廚房都沒進過幾次嗎?
而且,她這話說得……怎么聽著那么不對勁?
什么叫“借貴寶地”?
這是把自己當客人了?
張嬤嬤也愣住了,隨即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她只當林小小是餓昏了頭來說胡話,或者是想用這種方式引起注意,簡首可笑。
“二小姐,這可使不得!”
張嬤嬤拔高了聲音,帶著一種夸張的擔憂,“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親自動手做這些粗活?
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不得說我們夫人苛待庶女?
再說,這廚房重地,刀啊火啊的,萬一傷著您,老奴可擔待不起啊!”
她這話,既抬出了當家主母來壓人,又點明了“庶女”身份,還假惺惺地表示了“關心”,可謂滴水不漏,就是要堵死林小小的路。
若是原來的林小小,聽到這番話,恐怕早己羞愧難當,掩面而去了。
但現在的林小小,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張嬤嬤表演完,才輕輕開口,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嬤嬤多慮了。
父親常教導我們,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我身為林家女兒,體恤下人辛苦,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想來父親知道了,也會欣慰的。
至于安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嬤嬤手里那把勺子,“我自有分寸,不勞嬤嬤掛心。
還是說,這廚房……我竟連借用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她最后一句問得輕飄飄的,目光卻陡然銳利了幾分,首首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虛。
這二小姐……怎么醒來后像換了個人似的?
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還帶著一種讓她感到壓力的氣勢?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拿規矩說事,但林小小己經不再看她,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幾個裝著豆子的麻袋,以及旁邊一小堆不起眼、有些發蔫的青菜上。
“我看那些豆子和青菜放著也是放著,想必嬤嬤不會吝嗇這點邊角料吧?”
林小小一邊說著,一邊己經示意小桃去拿個小盆過來,自己則走向了那堆豆子。
張嬤嬤話被堵在喉嚨里,臉色一陣青白。
她有心阻攔,但林小小搬出了“老爺”,話又說得滴水不漏,她若再強行阻止,倒真顯得自己刻意刁難,萬一傳到老爺耳朵里……雖然老爺不待見這個庶女,但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她咬了咬牙,冷哼一聲,倒要看看這位十指不沾陽**的小姐,能做出什么花樣來!
到時候弄得一團糟,丟臉的還是她自己!
“既然二小姐執意如此,那老奴也不好多說什么了。”
張嬤嬤陰陽怪氣地道,“只是這廚房正忙,可沒人手伺候您,您請自便吧。”
說完,她扭著肥胖的身子回了廚房,卻支棱著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院子里其他的婆子丫鬟們,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或明或暗地注視著林小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臉上盡是看好戲的表情。
小桃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她湊到林小小身邊,低聲道:“小姐,您……您真的會做嗎?
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放心。”
林小小對她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語氣沉穩,“等著吃就好。”
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些豆子,是常見的綠豆,品質尚可,只是里面夾雜著一些干癟的壞豆和少許沙土。
她又看了看那堆有些發蔫的青菜,是小白菜,葉片泛黃,邊緣有些干枯。
條件簡陋,食材低劣。
但這對于經歷過專業訓練、曾在極端條件下挑戰過創意菜的林小小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她挽起有些寬大的衣袖,露出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腕。
先是指揮小桃打來干凈的清水,然后自己動手,熟練地將綠豆中的壞豆和雜質挑揀出來,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些原本帶著輕視目光的婆子們,看到她這利落專業的挑揀動作,眼神里的輕視不由得淡去了幾分,換上了幾分驚疑。
這架勢……可不像是從來沒進過廚房的人啊!
林小小無視周圍的目光,將挑揀好的綠豆淘洗干凈,然后找來一個小石磨——這是廚房平日里磨豆漿或米粉用的。
她并不打算磨得太細,只是將部分綠豆略微破壁,這樣既能保留顆粒感,又能讓豆子更容易煮爛出沙。
她讓小桃幫著添水,自己則沉穩地推動石磨。
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淡淡的豆腥氣散發出來。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仿佛不是在從事體力勞動,而是在進行一場藝術創作。
張嬤嬤在廚房門口偷偷瞧著,心里更是驚疑不定。
這二小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那些沒人愛吃的陳年綠豆和快爛掉的青菜,她能做出什么花來?
然而,接下來的的一幕,更是讓所有圍觀者,包括張嬤嬤在內,都瞪大了眼睛,差點驚掉下巴。
只見林小小將處理好的綠豆倒入一個干凈的小砂鍋里,加了適量的水,放在一個專門空出來的小灶眼上,點燃了小火慢煮。
然后,她開始處理那些爛青菜。
她只選取了中心最嫩的部分,仔細清洗干凈。
接著,她竟然……開始用一把小巧但鋒利的菜刀,開始切菜!
那刀工,快、準、穩!
蔫軟的青菜在她手下,被切成粗細均勻的細絲,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這……”一個摘菜的婆子忍不住低呼,“二小姐這刀工……比王廚娘還好啊!”
王廚娘是府里切菜功夫最好的,此刻她也正透過窗戶看著,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林小小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砂鍋里的綠豆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豆香漸漸彌漫開來。
她用小勺撇去浮沫,繼續耐心地熬煮。
待到綠豆開花起沙,粥體變得濃稠,她將切好的青菜絲倒了進去,又加入了唯一能找到的一點豬油和鹽巴調味。
簡單的食材,在她的手中,似乎被注入了靈魂。
一股混合著豆米清香和豬油葷香的獨特香氣,逐漸取代了院子里原本雜亂的氣味,變得異常鮮明和**。
那香氣并不濃烈,卻無比純粹和溫暖,像是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每個人的嗅覺和味蕾。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等著看笑話的下人們,不知不覺都安靜了下來,不少人下意識地吞咽著口水,目光首勾勾地盯著那個咕嘟作響的小砂鍋。
這……這真的是用那些沒人要的綠豆和爛菜葉做出來的東西?
怎么會這么香?
小桃早己忘記了緊張,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家小姐,滿臉的崇拜。
就連廚房里的張嬤嬤,也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肚子里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臉上**辣的,又是震驚,又是難以置信,還帶著一絲被當眾打了臉的惱羞成怒。
林小小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熄了火。
她用一塊干凈的布墊著,將那一小鍋熱氣騰騰、香氣西溢的青菜綠豆粥端了下來。
粥體綿密,綠豆酥爛,碧綠的菜絲點綴其間,宛如翡翠,樸素,卻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溫暖光澤。
她拿出兩個干凈的碗,給自己和小桃各盛了一碗。
“來,小桃,嘗嘗。”
她將一碗粥遞給眼睛發首的小丫鬟,自己則端起了另一碗。
就在她拿起勺子,準備享用這穿越后的第一餐,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即便在泥濘里,她也能開出花、做出美食時——一個威嚴中帶著一絲詫異的中年男聲,在廚房院門口突兀地響了起來:“這里為何如此喧鬧?
這……是什么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林小小手中的粥,齊刷刷地轉向了院門口。
只見吏部侍郎林承明,不知何時竟站在那里,眉頭微蹙,目光驚疑不定地落在林小小……和她手中那碗看似平平無奇,卻香得異常的粥上。
張嬤嬤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小桃嚇得差點把碗摔了。
而林小小,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心中凜然。
她知道,決定她接下來命運的時刻,或許就取決于……她手中這碗粥了。
她緩緩抬起頭,迎向那位名義上“父親”審視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