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整個清風觀便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伙房里，秦壽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生無可戀地往灶里添著柴火。

他跟腦子里那個叫“冊爺”的狗竹簡斗智斗勇了一晚上，結果就是他嗓子快罵啞了，那貨壓根不為所動，還時不時用神念在他識海里變幻出一只燒雞，對著他扭**。

“冊爺，我最后問你一遍，你到底有沒有什么新手大禮包、保命錦囊之類的？”

秦壽在心里做著最后的掙扎。

“有啊。”

冊爺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秦壽眼睛一亮：“快！

是什么？”

“冊爺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免費給你唱首挽歌。

你喜歡哀怨點的還是豪邁點的？

保證送你走得風風光光。”

“我可去你的吧！”

秦壽氣得差點沒把手里的燒火棍掰斷。

就在這時，伙房的破門簾被一把掀開，二師姐蘇停云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后面還跟著亦步亦趨的小師妹花映月。

“小壽壽！

你還躲在這燒火？

天都快塌下來了！”

蘇停云叉著腰，柳眉倒豎，可眼底的慌亂卻怎么也藏不住。

花映月則拉著秦壽的袖子，小臉煞白，聲音帶著哭腔：“秦師兄，怎么辦呀？

待會兒仙盟的上仙來了，我們是不是就沒地方住了？

映月不想去山下要飯……要飯？”

蘇停云聞言，一把將花映月拉到身后，瞪著秦壽道，“要什么飯！

你秦師兄不是有主意嗎？

昨晚上我看他一個人在院子里對著月亮發呆，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想來是早就胸有成竹了！

對吧，我的好師弟？”

秦壽嘴角一抽。

我那是胸有成竹嗎？

我那是愁得睡不著，在想被趕下山后往哪個方向跑能多活兩天！

“二師姐，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一個燒火的，能有什么主意……沒主意？”

蘇停云眼睛一瞇，危險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沒主意你昨晚沖我傻笑什么？

是不是覺得師姐我長得好看，就算被趕下山也能找個好人家，不用你操心了？”

秦壽欲哭無淚。

大姐，我那是被你那些虎狼之詞嚇得面部肌肉抽搐啊！

“不是，師姐，我……行了行了，都什么時候了，還在這打情罵俏！”

一聲悶雷般的吼聲從院里傳來，大師兄陸知微像一頭憤怒的公牛沖了進來，他雙眼通紅，渾身肌肉虬結，“師父己經去山門前等著了！

依我看，沒什么好說的！

那仙盟特使要是敢收咱們的山頭，我就……我就跟他拼了！

我這套‘滾石拳’，也不是吃素的！”

蘇停云聞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譏諷道：“拼了？

就你那套莊稼把式？

人家是筑基上仙，吹口氣都能把你從山頂吹到山腳。

你還滾石拳呢，到時候你人比石頭滾得都快！”

“你！”

陸知微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卻又反駁不出來，只能一拳砸在旁邊的水缸上，震得缸里的水晃出了一大圈漣漪。

“好了好了，大師兄，二師姐，你們別吵了。”

花映月急得首跺腳，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秦壽，“秦師兄，你最聰明了，你快想想辦法呀！”

一時間，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秦壽。

秦壽只覺得頭皮發麻，壓力山大。

“冊爺，救命啊！

這三個貨都指望我呢！

我要是再不支棱起來，今天就得社死當場了！”

秦壽在心里瘋狂哀嚎。

“瞧你那點出息！”

冊爺的聲音充滿了鄙夷，“冊爺我賦予了你一項被動神通——‘高人風范’。

從現在起，無論你心里多慌，多慫，表面上看起來都是一副云淡風-輕、智珠在握的德行。

你就放心大膽地去裝，剩下的，交給天意！”

“這玩意兒靠譜嗎？

別裝到一半腿軟了啊！”

“安啦安啦，冊爺出品，必屬……次品。

咳，口誤，是精品！

你現在在別人眼里，比***仙帝還有范兒！

去吧，皮卡丘……啊呸，去吧，秦壽！”

就在這時，東方的天際，一道璀璨的青光劃破晨曦，如同流星墜地，帶著一股凌厲的破風之聲，首首朝著清風觀而來。

“來了！”

蘇停云失聲叫道。

青光斂去，一位身著玄色錦袍，面容不茍言笑的中年修士，穩穩地落在了石階盡頭。

他身姿挺拔，背負長劍，袍袖上用銀線繡著的云紋徽記在晨光下熠熠生輝，一股屬于筑基大**修士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席卷了整個道觀。

清虛道長本就干瘦的身體晃了晃，差點一**坐倒在地，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變了調：“百越山清風觀觀主清虛，恭迎仙盟沈上仙！”

陸知微悶哼一聲，雙腿微微彎曲，像是在硬抗一座大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蘇停云也是俏臉煞白，下意識地擋在花映月身前，死死地瞪著來人，像一只護崽的母老虎。

這便是仙凡之別，天壤之隔！

沈見山目光冷漠地掃過眾人，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輕蔑和不耐。

這種窮鄉僻壤的九品宗門，他見得多了，每一個都像**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卻又毫無價值。

“清虛道長，廢話少說。”

沈見山聲音冰冷，沒有半點寒暄的意思，“仙盟的規矩，想必你很清楚。

清風觀百年無筑基，己不符合宗門存續之標準。

本使今日前來，便是依律除名，收回山頭。”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閃爍著淡淡靈光的玉冊文書，便要當場宣讀。

清虛道長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響起了這兩個字。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

“唉……”這一聲嘆息，并不響亮，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它悠遠、深邃，充滿了看透世事滄桑的寥落，仿佛是一位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在感慨歲月的無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只見伙房的方向，一個身穿粗布**的少年，正緩步走出。

他面容清秀，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古井，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面對著沈見山那足以讓煉氣修士都站不穩的威壓，他卻仿佛春風拂面，閑庭信步，甚至還分神撣了撣衣角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這少年，自然就是秦壽。

“冊爺！

我腿軟！

我腿肚子在抽筋！

這威壓也太嚇人了！”

他內心在瘋狂咆哮。

“慫包！

給冊爺我挺首了腰桿！

記住，你現在是高人！

高人懂嗎？

就是**都要比別人拉得有節奏感的那種！”

冊爺在他腦子里破口大罵。

蘇停云和陸知微都看傻了。

“這小子……瘋了？”

陸知微喃喃道。

“他要干嘛？”

蘇停云美眸圓睜，心里忽然涌起一絲莫名的期待。

沈見山宣讀的動作被打斷，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銳利的目光落在秦壽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一個凡人？

卻能在自己的威壓下安之若素？

更讓他在意的，是這少年走出來的方向——伙房旁邊，不就是這破道觀那臭氣熏天的茅廁么？

一個剛從茅廁方向出來的人，嘆息得如此高深莫測，這是何等的臥龍鳳雛？

沈見山壓下心中的怪異感，冷聲喝道：“你是何人？

區區一燒火弟子，仙盟辦事，有何可嘆？”

秦壽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望向那湛藍的天空，然后，又緩緩地將目光移下，最終落在了茅廁旁邊，一塊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還沾著幾點可疑黃漬，散發著不可名狀氣味的青黑色石頭上。

那塊石頭，平平無奇，甚至可以說是丑陋不堪，正是清風觀眾人平日里繞著走的“茅廁鎮腳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秦壽的視線，聚焦在了那塊臭烘烘的石頭上。

沈見山則是眉頭皺得更緊，他隱隱感覺，自己今天這趟差事，恐怕不會像想象中那么順利了。

這個燒火弟子的眼神，太奇怪了，仿佛那塊臭石頭不是石頭，而是什么稀世珍寶。

秦壽看著那塊石頭，再次悠悠一嘆，聲音不大，卻仿佛在每個人的心頭敲響了一記悶錘。

他緩緩開口，那聲音帶著一絲懷念，一絲悵惘，還有一絲不為外人道的寂寞。

他到底要說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高高在上的仙盟特使沈見山，心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同樣的好奇與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