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是在紅燭流螢里醒過來的。

帳子外傳來春桃壓低的啜泣：“小姐該起了……再耽擱，吉時就過了?！?br>
她摸索著坐起身，蓋頭下的喜服綴著金線并蒂蓮，重得壓得肩頭發沉。

“小姐，這是夫人連夜趕制的?！?br>
春桃捧來個錦盒，掀開是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并蒂蓮，“夫人說，顧將軍當年送的那支銀簪……怕路上不安全，換支玉的?！?br>
蘇清歡接過，指腹摩挲過簪身的紋路。

原主的記憶里，這支玉簪是柳氏用自己的陪嫁玉料請工匠雕的，說是“清歡性子烈，玉能鎮邪”。

她將玉簪**發髻，又對著銅鏡理了理喜服。

鏡中女子杏眼含露，唇色因連日哭泣泛著青白，倒真像要嫁去赴死的姑娘。

“清歡?！?br>
珠簾掀動，蘇正庭的聲音帶著疲憊。

他將個紅漆木匣放在妝*旁：“這是顧將軍的半塊虎符。

昨日邊軍暗樁來報，他在流放隊里醒了，總攥著這半塊符喃喃‘清歡’?！?br>
木匣打開，青銅虎符泛著冷光，斷口處還凝著陳年血漬。

蘇清歡指尖輕觸，涼意順著血脈竄到心口——這是顧昭珩的命，也是她的。

“爹，我帶春桃和周叔同去。”

她合上木匣，“周叔是爹的親衛，會功夫；春桃懂些醫理，路上照顧我?！?br>
蘇正庭皺眉：“胡鬧！

你是未出閣的姑娘，怎能與外男同行？”

“顧將軍如今是戴罪之身，押解的校尉未必把他當人?！?br>
蘇清歡轉身，目光灼灼，“爹，你告訴我，若我死在路上，將軍府要如何保他性命？”

蘇正庭喉結滾動，終是沉默。

柳氏從屏風后轉出來，手里攥著個繡金藥的荷包：“這是我配的避瘴丸，路上隨身帶著。

還有……”她抹了把淚，“這是你小時候戴的長命鎖，顧夫人當年說，兩個孩子要戴一樣的?！?br>
蘇清歡接過長命鎖，銀質己發暗，刻著“昭歡”二字。

她將鎖與虎符并排放進木匣，又取了空間里的靈泉水灌滿隨身瓷瓶——那是能吊命的寶貝。

辰時三刻，花轎起程。

蘇清歡坐在顛簸的轎中，聽著外頭吹吹打打的喜樂，只覺諷刺。

原主的嫁妝隊伍足有三十抬，如今卻只剩兩乘小轎、五六個親衛，連紅綢都被風吹得蔫頭耷腦。

“小姐，前面是亂葬崗。”

春桃掀開轎簾，聲音發顫，“聽說這里埋的都是被北戎砍了頭的逃兵……”蘇清歡撩開轎簾，荒草萋萋的山崗上，歪歪扭扭立著幾截殘碑。

她摸出靈泉水喝了口，涼絲絲的甜意漫開——空間里的泉水能安神，是她穿越后最大的倚仗。

第三日黃昏，隊伍停在山坳扎營。

蘇清歡掀開帳篷，就見顧昭珩的囚車停在二十步外。

他蜷縮在草堆里，左腿以木板草草固定，血漬透過破布滲出來，染黑了半片草地。

押解的校尉坐在篝火旁喝酒，見她過來，獰笑著舉了舉酒壇：“蘇小姐來看情郎？

這顧叛賊可是硬氣得很，昨兒還把小王的鞭子咬斷了！”

蘇清歡沒理他，徑首走到囚車前。

顧昭珩抬起頭，血污糊了半張臉，左眼腫得睜不開，右眼卻亮得驚人——像困在陷阱里的狼。

“你來做什么？”

他啞著嗓子，氣息噴在她手背，“看我笑話？”

“我來救你。”

蘇清歡摸出包袱里的銀針，“他們打了你？”

“打？”

顧昭珩笑了，笑聲像砂紙擦過木板，“他們把我綁在樹上，用燒紅的鐵簽子扎我筋脈……說我這條腿廢了，正好配你這個沖喜的廢物。”

蘇清歡的手指頓住。

她掀開他的褲管，左腿筋脈處有焦黑的烙痕，新傷疊著舊傷，己經潰爛發炎。

“別碰我！”

顧昭珩掙扎著，鐵鏈嘩啦作響，“我不需要你可憐！”

“我不是可憐你?！?br>
蘇清歡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顆紅色藥丸塞進他嘴里，“這是止血丹，**?！?br>
藥丸化開，辛辣的滋味漫開。

顧昭珩一怔，竟乖乖**沒吐。

蘇清歡趁機取出金瘡藥，輕輕敷在他傷口上：“疼就咬我手腕。”

他真的咬了。

齒尖陷入她肌膚，血腥氣在兩人之間彌漫。

蘇清歡咬著唇，用靈泉水沖洗他的傷口，又撕下自己的裙擺包扎。

“你是誰？”

顧昭珩突然問。

“蘇清歡?！?br>
她答得干脆，“我來救你。”

顧昭珩望著她發頂的并蒂蓮花簪，眼底泛起水光：“你……是那個投湖的傻姑娘？”

“我不傻?！?br>
蘇清歡替他蓋好披風，“我是來告訴你，我不會讓你死的?！?br>
遠處傳來馬蹄聲。

蘇清歡迅速收拾好，扶著顧昭珩躲進樹叢。

校尉醉醺醺地醒過來，舉著火把西處搜尋：“人哪去了？

肯定沒跑遠！”

顧昭珩的手指悄悄勾住她的衣角。

蘇清歡低頭，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依賴。

這一夜，他們在山坳里躲到天亮。

蘇清歡用空間里的草藥熬了湯，一口一口喂顧昭珩喝。

他喝了小半碗，突然說：“你走吧。”

“不走?！?br>
蘇清歡收拾藥碗，“我要和你一起去邊疆。”

“那里比這里更苦?！?br>
顧昭珩的聲音冷下來，“你會后悔的?！?br>
“不后悔?！?br>
蘇清歡望著他，“顧昭珩，你欠我一樁婚約。

我要親眼看著你沉冤得雪，看著你重新站在陽光下?！?br>
他沉默了。

良久，才低低應了聲：“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