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寒露剛過，大巴山深處籠罩著一層濕冷的白霧，像是老天爺抖開一床洗得發(fā)灰的棉絮，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山巒、田野和散落的屋舍。

天光未亮，雞鳴聲從山坳里此起彼伏地傳來，尖利地刺破這黏稠的寂靜。

***蜷在冰涼的薄被里，聽著身旁妻子趙素芬壓抑的**聲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索著穿上那件肩頭打了補丁的粗布外衣。

寒氣瞬間裹挾了他，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沒點煤油燈，借著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走到外間，舀起一瓢缸里的涼水，胡亂抹了把臉。

水珠順著臉頰滑進脖頸，激得他徹底清醒過來。

“素芬，咋樣了？”

他推開里屋的門，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趙素芬側(cè)躺在硬板床上，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粗糙的草席，指節(jié)泛白。

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痛呼出聲，聽到丈夫問話，只是虛弱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建國知道時候到了。

他轉(zhuǎn)身出了門，踏著被露水打濕的泥巴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去請鄰村的接生婆王嬸。

山風掠過竹林，發(fā)出嗚嗚的聲響，路邊的狗尾巴草耷拉著腦袋。

他心里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亂麻。

素芬這一胎，懷相不同，村里有經(jīng)驗的老人私下都說像個男娃。

他盼這個兒子，盼了太久。

頭胎是個丫頭，瘦瘦小小的，沒熬過那個寒冷的冬天就去了。

這第二個，他求遍了漫天**，只望是個帶把的，能給老**傳宗接代，將來也能多一個勞力，幫著撐起這個窮家。

請來了王嬸，灶膛里的火生了起來，燒著一鍋熱水。

破舊的土坯房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建國被趕到了屋外，只能像個困獸般在院子里來回踱步。

腳下的泥土被他的舊布鞋碾出凌亂的印子。

他時不時停下腳步，望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里面?zhèn)鱽砥拮訅阂值耐春吆屯鯆鸬统恋陌矒崧暋?br>
每一次聲響都讓他的心揪緊一分。

東邊的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山頂?shù)妮喞逦饋恚F氣開始緩慢流動。

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晨光中顯出些許憔悴的綠色。

突然，一聲嬰兒嘹亮的啼哭從屋里傳出來，像一把剪刀，猝然剪破了黎明前最后的沉寂。

建國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咚咚首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嬸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倦意，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一臉期盼的***，扯出個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寬慰式的平淡：“建國啊，母女平安。

是個丫頭，嗓門亮堂著呢，往后準是個健健康康的。”

一瞬間，***感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臉上的肌肉僵硬了，那點強擠出來的期盼凝固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失望和空洞。

丫頭……又是個丫頭。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沒聽懂王嬸的話。

過了好幾秒，他才頹然地垂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轉(zhuǎn)身蹲在了屋檐下，摸出別在腰后的旱煙袋，手指有些發(fā)抖地捻著煙絲，卻半天沒能點著火。

王嬸嘆了口氣，搖搖頭，轉(zhuǎn)身回屋收拾去了。

屋里，趙素芬渾身被汗水浸透，虛脫地躺在那里，聽到“丫頭”兩個字時，眼角無聲地滑下兩行淚，混著汗水，洇濕了頭下枕著的包袱皮。

她側(cè)過頭，看著被王嬸清理干凈、裹在舊布里放在她身旁的那個小小嬰孩。

新生兒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此刻卻不再啼哭，只是閉著眼，小嘴巴微微嚅動著。

素芬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溫熱的臉頰。

那柔軟的觸感讓她的心猛地一酸，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柔軟。

失望嗎？

有的。

在這深山村里，生不出兒子，女人腰桿子就硬不起來。

可她畢竟是母親，這孩子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她看著那小小的、依偎著她的生命，一種本能的母愛漸漸壓過了心頭的苦澀。

她低聲喃喃，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孩子：“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天大亮了，霧氣散了些，陽光掙扎著從云層縫隙里透出幾縷，給冰冷的山村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

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裊裊升起。

左鄰右舍的婦人們陸續(xù)過來探望，算是道喜。

院子里有了些人氣，但氣氛總有些微妙的凝滯。

“素芬生了？

大人孩子都好？”

隔壁的張嬸挎著個小籃子，里面裝著十幾個雞蛋，算是厚禮。

王嬸在門口應著：“都好都好，是個俊俏丫頭。”

“丫頭啊……”張嬸臉上堆著笑，聲音卻拖長了些，“丫頭也好，貼心，是**小棉襖。

先開花后結(jié)果嘛，明年再加把勁，準能生個大胖小子！”

另一個快嘴的**婆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屋里虛弱的素芬隱約聽見：“我說建**的，別灰心。

回頭去后山娘娘廟拜拜，求個送子符。

我娘家那邊有個偏方，下次懷上了保準是男娃……”七嘴八舌的聲音，看似安慰，實則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地扎在趙素芬的心上，也扎在蹲在門外一聲不吭的***背上。

他埋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辛辣的煙霧嗆得他眼圈發(fā)紅，那佝僂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里，寫滿了與這新生命降臨格格不入的沉重與疲憊。

人來人往，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人們留下幾句不痛不*的安慰，或明或暗的“指點”，便各自散去忙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灶膛里偶爾傳來的噼啪聲。

趙素芬掙扎著坐起來一些，靠在床頭，將那個小小的襁褓緊緊抱在懷里。

嬰孩不知何時醒了，睜開了眼睛。

新生兒的眼睛還看不真切，卻黑溜溜的，像兩汪浸在清泉里的黑寶石，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

她茫然地“看”著眼前模糊的母親的臉，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素芬看著這雙眼睛，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被這純凈的目光融化了一絲。

她用手指輕輕梳理孩子額頭上柔軟的胎毛，低語道：“不管別人咋說，你都是**娃。

這山村里日子苦，可你來了……總會有你的路走。”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孩子起名，又像是在對自己許諾，“你爹沒心思給你取名……娘盼著你，像山蘭草一樣，看著柔弱，可能在這石頭縫里扎下根，活出個樣子來。

你就叫……秀蘭吧。”

“秀蘭……”她輕輕念著這個名字，低下頭，用臉頰貼了貼孩子溫熱的小額頭。

這時，一縷頑強的陽光，終于徹底掙脫了云霧的束縛，透過那扇小小的木格窗戶，斜斜地照了進來，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上投下一塊晃動的、明亮的光斑。

光斑恰好落在床沿，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小塵埃，也照亮了趙素芬蒼白卻浮現(xiàn)出堅毅神色的臉，和她懷中那個新生嬰兒——秀蘭——恬靜的面容。

光斑溫暖，帶著秋日清晨特有的干凈氣息。

山村的清晨，在一聲嘹亮的啼哭中開始，在瑣碎的議論聲中嘈雜，最終，在一片復雜的沉寂和這一縷遲來的陽光中，定格。

一個新的生命，李秀蘭，就在這貧困、質(zhì)樸又帶著沉重枷鎖的山村里，開啟了她的第一天。

前路漫漫，如同山間未曾散盡的迷霧，無人能看清方向。

但此刻，她只是依偎在母親的懷里，呼**，存在著。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預示著這將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可對于老**，對于剛出生的秀蘭，這天氣的好壞，似乎與他們無關。

他們的世界，是這低矮的土坯房，是院子里那只刨食的**雞，是父親蹲在墻角揮之不去的旱煙味道，是母親眼角未干的淚痕，以及那縈繞在心頭、關于“丫頭”身份的，沉甸甸的嘆息。

秀蘭在母親的懷抱里動了動，發(fā)出細微的咿呀聲，對這嶄新而又古老的一切，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