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英流甩著絲帕,哼著興高采烈的小曲,首首往講堂奔去。
“嘿!
阿九!”
他沖到最末一排,一掌打在對方肩上,差點將俯身書寫的黎長惜推得翻個跟頭。
黎長惜錯愕抬首,卻在見到沈英流的瞬間彎起了眉眼。
“哦?
怎么是你沈毓之……”沈英流也喜上眉梢,卻聽黎長惜繼續道:“……這個大混子?”
沈英流氣得哇啦啦亂叫,將手中絲帕一扔,上前撓起對方的*。
兩人打鬧了幾個來回,才恢復了正形。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怎么沒差人來國公府尋我?”
沈英流笑嘻嘻,連珠炮似的問,“暨州好不好玩?
赤朧的使臣長什么模樣?
是不是真的一身酸臭?
和他們談生意了沒有?
我上回拿給你的那種草藥,在那邊能賣幾兩幾錢?
你什么時候再走?”
黎長惜聽得頭昏腦漲,眉心皺起。
“你慢些說。”
他抬手制止道,“我昨日才到的京師。
祖父這兩天要辦壽宴了,晚輩們合該趕回盡孝。”
“我來學堂取功課,順道散一散這頭的請帖,尤其是鐘老那一張。
只可惜他休沐了,倒沒邀成。”
沈英流一拍腦門,“哦哦!
黎相大壽!
哎呀,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黎相這八十高壽可算是稀中之稀了,而且族中人才濟濟,皆我大虞扛鼎之材,乃真正的有福之人啊!”
他夸贊完,見黎長惜又開始寫請柬,忽然省起什么。
“不對啊,不對!
你們怎的沒給我家府上派帖子?”
他一叉腰,哇哇亂叫。
“你這冷血的家伙,是不是被外頭的大千世界迷了眼,把好兄弟都給忘了?”
黎長惜怔了怔,疑道:“不是雍國公托人帶話,說他近日身體抱恙,無法外出赴宴么?”
“啊?”
沈英流也懵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嗐!
那八成是我娘瞎說的!
她嫌我爹入秋又胖了太多,不許他出門胡吃海喝。
唔,不對……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好像的確有人給我爹算了一卦,叫他近來少出門……哎呀,記不得了。
管他呢,黎相的壽宴能是一回事嗎?
就是有千難萬險,我也得去給你捧場不是?”
沈英流拽起黎長惜的手,催促起來。
“趕緊給我寫一封!
你黎九爺攏共就我這一個友人,若是連我也不出面,你的臉要往哪里擱?”
黎長惜啼笑皆非,斥道:“你怎能這樣給自己貼金?
我何時只有你一個友人了?”
“可拉倒吧。
您那人緣啊,怎一個差字了得!
就說剛才那幾個混……呃,反正你若不信,就隨便出去走一圈,看你能叫得出幾個名字?”
想了想,他又悄悄勸道:“不常來學堂也罷了,既然來了,就多給別人兩個笑臉嘛。
平白招那么多恨,何苦由來?”
沈英流邊說邊翻白眼,順手摸出個小瓷瓶,倒了一顆朱色藥丸。
他就著茶壺嘴,要把藥給灌下去,手腕卻驀地一緊。
“又在胡吃什么?”
黎長惜按牢他,語氣驟冷,“和你說了多少回,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要亂服!”
沈英流一愣,訕訕地將茶壺放下,又在黎長惜嚴厲的目光下扯出一個笑容。
“哪里來路不明了,這是提神的好東西,好些藥鋪的大夫也給開呢。
學堂里都興這個……行行行,不吃了不吃了!
您別瞪我了,看得我心里發毛。”
沈英流投了降,猛地將藥瓶塞進黎長惜懷中,又搶走了對方剛寫完的請柬。
“那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兄弟明兒見!”
說罷,他揮舞著請柬,又和一陣風似的呼嘯而去了。
黎長惜看著他心虛的背影,半晌無語,只得搖了搖頭。
**許久之后,黎長惜完成了書寫。
他正舒展著筋骨,視線一轉,倏忽落在案幾旁,一方略顯眼熟的巾帕正靜靜躺在地面上。
黎長惜稍作思考,明白沈英流為何知道自己回了學堂,又突然批判起自己的人緣。
原來對方己撞見了那群紈绔。
手頭的事做完了,黎長惜打算再轉一圈,順道與沈英流告別,就打道回府。
早課開始,生員們都進了講堂,西周安靜了許多。
風卷殘葉,飄落在青磚小道上,別有一番隱秘凄美之意。
黎長惜揣著絲帕,沿路尋找沈英流的蹤跡。
走了不多時,忽聞后院傳來怪異的動靜。
嬉笑聲、怒罵聲、拳打腳踢聲此起彼伏,間歇還夾著少年的破鑼嗓子喊出的痛呼聲。
黎長惜豎耳聽了幾息,臉色一變,立刻加快了腳步。
他飛速跑過一片綿延曲折的紫藤花林,視野驟然開闊。
涼亭之后,神功圣德碑高聳入樹梢,底座的赑屃旁摔著一只粗布麻袋。
袋口半敞開,沈英流那顆發冠散亂的頭顱從里面掙扎著伸了出來,正在破口大罵。
“殺千刀的賤皮子,有本事和你小爺我正面打一架!
背后陰人,我呸,算什么本事啊!”
說著他扭過頭,果然瞧見了潘公子的臉,更是火冒三丈。
“我就知道,準是你們這幫臭蟲!
來來來,能耐的再來揍我啊,剛才不是踢得挺爽嗎?
怎么這會兒不敢了?”
紈绔們神色大窘,擼起的袖子還沒來得及放下,似也沒料到局面會變成這樣。
他們誰也沒回沈英流的話,只是神情拘謹地望向遠方的一個人影。
似乎比起身后七竅生煙的沈英流,那人的出現更叫人心生懼意。
順著他們的目光,黎長惜亦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晨光熹微,光影將一個高大的背影裁剪成了水墨色澤。
來人如瀑黑發高束于頭頂,顯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雖身著薄甲,所束的發冠卻鏤刻精致、鑲珠嵌寶,使其在硬朗之余,又透出點瀟灑俊秀的氣度。
聽見腳步聲,背影的主人頓了頓肩,轉過頭來。
黎長惜微微瞇眼,才從逆光中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一張英俊無匹的面龐上,劍眉星目與頜線交相映襯。
五官的鋒芒削弱了微不可察的放浪佻薄,又增添了些許銳利與堅毅。
他的眸光撞上黎長惜的視線,略微泛起了漣漪,神色略顯復雜。
不過這一點淡淡的漣漪,很快便被下一句裹挾著憤懣的話語擊得粉碎。
“容逸。”
黎長惜逼視著遠處的身影,冷冷道,“入了京營的人果真是不一樣,都學會替同窗撐腰了。
營中的那些操練訓導,就是教你以多欺少,對付毓之一個人的么?”
**黎長惜甫一露面,便語出驚人。
被他點名的容逸更是蹙起眉頭,神情轉寒。
他的目中升起一縷怒意,下一瞬又消失無蹤。
潘公子見氣氛不對,也顧不得什么尊嚴,當即喊出了聲:“呃?
誤會了誤會了!
其實是容——”容逸抬起一掌,制止對方說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整齊排列的進士碑之間緩緩踱出。
等他再出現在晨光中時,己換上了一副浮薄戲謔的笑。
容逸不答黎長惜,只對一眾青年道:“舉手之勞而己。
潘少,這帕子你可得收好,別再叫人搶了去。”
潘公子一臉震驚,活像只呆頭鵝:“我……啊?
那個……”容逸見他接不上話,又隨意道:“和我客氣什么,不必謝。
下回你家鋪子里再來了好茶好酒,多想著點兄弟便是。”
說罷,他擺了擺手,“行了,各位都回吧,后頭的事我來收拾。”
潘公子仍然暈暈乎乎的,不知發生了什么。
好在這群紈绔也不全是蠢貨,有人猛拉他的衣袖,一行人如同殘兵敗將,慌忙撤離了戰場。
潘公子邊跑邊回頭,一臉不可置信。
“這容三,難不成腦子壞了?
他先前還一臉兇神模樣,質問我們在做什么勾當;怎么一扭頭,又替咱把罪名給攬了下來?”
“老潘,你才腦子壞了!”
友人嗤道,“你還沒看出來到底是誰救了咱們么?
是黎長惜那個傻蛋啊!
要不是他打岔,咱一準要挨容三的揍!”
少爺們議論紛紛,咋舌不己。
“這兩人的關系,可真是夠糟的啊。
我道容逸入軍營都半年多了,大家就是有天大的矛盾,也能揭過去了呢!”
小說簡介
小說《愿折東風第一枝》是知名作者“石非不轉”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黎長惜沈英流展開。全文精彩片段:錦衣玉食活了十五年,黎長惜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死的味道絕不好聞。煙塵裹挾著甜膩的焦糊味,硫黃燃燒的臭氣十分刺鼻,吸進肺腑的每一口冷風,都沾著鐵銹腥氣。肩上的傷口血流如注,眼前漸漸黑了。聽覺變得敏銳起來。火花噼啪。熱浪。爆炸聲。模糊間,他聽見母親撕心裂肺地抽噎著,不遠處傳來有人投水自盡的響動,追兵的腳步聲漸行漸近……上下西方,唯見烈焰。黎長惜昏迷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后悔”——若他沒有送出那封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