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衙署氣息尚未散盡，窗外晨霧被浮華蒸汽車馬攪得七零八落。

沈斐然托著茶盞，還想著前頭主事罵人的余韻沒散，人卻己被人一把拉出院門。

袖口一晃，是帶著三分戲謔的吟詠：“小沈官，你的清白苦楚，本殿下聽了半月，終于決定收留你。”

沈斐然還未來得及掙扎，便瞧見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在霧氣中笑得格外明艷。

林戚，京城最像紈绔又最不像紈绔的第三王子，今日依舊一身半新不舊的墨青袍子，腰間響著一串不知從哪偷來的銅錢串。

他拉著沈斐然往外疾走，像在繳獲某件戰利品。

“殿下您不過問政事，今日突然光臨冷僻小官。

怕不是衙門隔夜餿粥里投了銀釘子？”

沈斐然喉嚨干澀，聲音里卻滿是擠兌。

林戚嘖了一聲，手一拉，將他塞進一輛拉風的蒸汽三輪車里。

“你若信了衙門的餿粥還能變銅鑼燒，倒不如信本王今日帶你去賭命。”

沈斐然想反抗，但車廂狹窄，膝蓋與林戚的靴子碰了下，他只好認命：“聽聞殿下手握王命，專為趙太師專房表演空手奪白刃，真有此事？”

林戚挑眉，似笑非笑：“趙太師都一只腳踏進棺材了，還能記起陳年舊仇，豈不顯得本殿下不敬長輩？”

兩人一句一笑間，蒸汽車己穿市井，駛入榮和坊南首的云錦樓。

此地乃權貴密會、文流混雜之處，正午也有蒸汽嘶鳴與冷兵器碰杯的勃勃氣象。

傳說在云錦樓，一碗茶可換三條命，一頓飯能定兩家興衰。

林戚淡定下車，瀟灑攏衣，也不避人耳目，引著沈斐然往二樓雅間。

沈斐然心知今日不洗凈泥巴可回不去了，左顧右盼時，被一聲漏風的輕笑喚住腳步：“喲，這不是被主事參過的沈大人？

怎么，衙門俸祿發銅板啦，換地兒蹭飯了？”

說話的是個著庶民布衫的女子，身段纖巧，眉眼狡黠，懷里揣著只沾滿糖粉的糕團。

她一步蹭到沈斐然面前，一邊撣著袖子，一邊自來熟般伸手朝林戚拱手：“三殿下，果然如傳聞一般**倜儻，讓我找了半天。”

沈斐然見狀，有些吃癟地朝她作揖：“葉姑娘今日也是來湊熱鬧？”

林戚微微欠身，笑意淡然：“竹青姑娘手里五兩銀子，捏西家鹽行的帳房，敢來這里，可不是來看熱鬧，而是來取人頭的。”

葉竹青捧著糕團不語，目光灼亮，顯然她不是尋常看客。

沈斐然本想抿茶示弱，卻偏遇林戚推了一把，“兩位，有趣的還在后頭。

沈斐然，今**殿下賜你一個大機緣。”

沈斐然暗想，“機緣”二字到了林戚嘴上，多半要變成“**”游戲，忍不住低聲提醒：“殿下務必憐惜百姓疾苦，切勿逞一時口快誤人前程。”

林戚卻己揚聲招呼堂中侍者：“本王邀諸位同席，今日有一場賭權之局。

誰敢與我三人對賭今日云錦樓掌司一職？”

廳中原本閑談的權貴與江湖人物聞言皆是一怔，桌間氣氛驟緊。

有人笑答：“殿下擲骰子倒有幾分意思，這官可不是投壺賭的。”

林戚挑挑眉：“京城每一張官椅，都坐得**燙，不如今日讓骰子先分個勝負。

沈大人與葉姑娘聯我而戰，諸位請便。”

沈斐然一聽，幾乎被茶水嗆著。

葉竹青側頭沖他擠了個眼，俏皮中滿是躍躍欲試。

她比誰都愛權力游戲，尤其愛用市井智慧撬動朝堂。

局勢一時熱鬧起來，眾人三三兩兩圍觀，噓聲如潮。

幾名閑散官員也有人摩拳擦掌，唯有趙太師的侄子趙沁斐，大剌剌坐在主桌旁，用蘭花指撥了撥骰盅，低聲道：“林三，有膽子你就先下個彩頭？”

林戚笑得像春日樹影，“定下規矩，若本王等三人勝，哪位權貴敢讓一月俸祿歸本王打賞？

反之，本王自飲三壇西川老酒，叫人笑三年。”

掌聲與笑聲并起，賭局頓時火熱。

骰盅飛轉，銅錢叮當，蒸汽的嗡鳴與權謀的暗涌混在昏黃燭火下，像一鍋快開了的老湯。

葉竹青靈巧伸手，一把抓住骰子，低聲耳語沈斐然：“小官，你會不會擲骰？

不會的話隨我搗亂。”

沈斐然心道：這姑娘不是要贏，是要鬧大場面。

他尷尬一笑，照做。

第一輪，骰子點數平，掌司疑惑地翻著賬冊。

第二輪，葉竹青用足詭計，手肘一晃壓住趙侄子的手腕，竟使權貴大怒、笑場連連。

第三輪至**時，林戚出手擲骰，落點居然全是一色。

眾人嘩然，疑他作弊。

沈斐然淡定站起，扯起嗓子調侃：“咱朝局如這骰子，一色獨大總有鬼腳。”

趙沁斐冷笑，“沈大人身為市井小吏，行此荒唐鬧劇，莫非覺得王命能當飯吃？”

林戚反手一拍桌，正色道：“王命若能當飯吃，沈大人早飽死街頭了。

今日這云錦樓之職，以骰定規，便是讓諸位明白，有時規則本就荒誕！

且看誰能應變。”

廳內呼聲愈發喧囂，權貴與市井涇渭卻在戲謔與爭奪間被打破。

臨到最后一骰，葉竹青故作神秘，朝沈斐然遞了只糖糕：“愿你官運亨通。”

沈斐然會心一笑，搖骰的手一抖，骰子在桌上跳躍兩回，落定六點。

眾人投以側目，場間先是一靜，旋即爆發出連綿不絕的叫好與喝倒彩。

林戚趁亂宣布：“今局既定，這云錦樓掌司歸我新晉權貴：沈斐然小官所有！”

沈斐然愣住，剛想推諉，林戚己經摟住他肩膀，“日后小官可有退路之選，就看今日賭注是否熬得過去。”

葉竹青咬著糖糕，眉梢輕挑：“一朝入局，棋子與棋手，不過一念之差。

沈大人戒躁戒躁，今**賭來的不僅是這掌司之位，更是通往更大棋盤的鑰匙。”

廳中蒸汽漸弱，凌亂笑聲還未散盡，沈斐然指尖尚沾糖粉，卻分明感到權力的齒輪就此咔噠一聲，開始轉動。

他抬眸望向窗外，灰霧彼端，己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