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離開后,房間里的寂靜變得愈發沉重,仿佛能聽到灰雨落在屋頂和街道上那細微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遠處的嘶吼時斷時續,伴隨著城墻上隱約傳來的號令與靈力波動,一切都預示著,這個夜晚注定不會平靜。
墨淵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那個粗面饃饃放在一旁,早己涼透。
他嘗試運轉那早己殘破不堪的功法,試圖平復體內因外界蝕氣濃度升高而愈發躁動的業火與舊傷。
但一絲微弱的靈力剛提起,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滿鐵銹的墻,瞬間消散,反而引來了道基深處一陣更劇烈的抽痛。
他悶哼一聲,放棄了無謂的嘗試。
這具身體,真的己經到極限了。
除了等死,他還能做什么?
復仇?
拿什么去復?
連仇人如今身在何方,是何等風光,他都幾乎一無所知。
絕望,如同窗外的灰色,濃得化不開。
突然——“鐺!
鐺——!!!”
城防的鐘聲毫無征兆地變得凄厲、尖銳!
不再是之前規律的**警戒,而是毫無章法、充滿恐慌的連續敲擊!
二級警戒!
墨淵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二級警戒,意味著出現的不是那些只憑本能行事的蝕獸,而是……“終末會”!
那些主動擁抱蝕氣,以毀滅世界為己任的瘋子!
他們怎么會來襲擊望北城這種資源匱乏的邊陲小城?
幾乎在鐘聲落下的瞬間,一股遠比自然飄落的灰雨更濃郁、更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從城墻方向洶涌而來。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鐵銹混雜著尸骸的味道。
“啊——!”
“是終末會!
快跑!”
街道上,原本緊閉的門窗后傳來驚恐的尖叫和哭喊聲。
混亂的腳步聲、物品倒塌聲次第響起。
墨淵再次推開窗,只見城墻上方,護城大陣那原本微弱但穩定的光幕,此刻正劇烈地波動著,明滅不定。
光幕之外,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凌空而立,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嘴角勾起的一抹瘋狂而愉悅的弧度。
他手中托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黑色晶石。
那晶石仿佛有生命一般,貪婪地吞噬著周圍天地間的灰雨和靈氣,并將其轉化為一股肉眼可見的、濃稠如墨的“蝕氣風暴”!
風暴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瘋狂地沖擊、撕咬著護城大陣。
“咔嚓……”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傳入耳中,護城大陣的光幕上,出現了一道蛛網般的裂痕!
“堅守陣位!
靈力不要斷!”
老趙聲嘶力竭的吼聲從城頭傳來。
墨淵看到,老趙和十幾名守城衛兵結成一個簡陋的防御陣法,將微薄的靈力注入陣眼,試圖穩固光幕。
然而,他們的靈力在那蝕氣風暴面前,如同冰雪遇烈陽,迅速消融、潰散。
幾名修為較低的士兵,眼睛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光,臉上浮現出痛苦掙扎的神色,顯然是在抵抗蝕氣的侵蝕,隨時可能失控。
“沒用的,螻蟻們。”
終末會成員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磁性,透過風暴傳來,“擁抱終末吧!
唯有徹底的歸墟,方能迎來新生!
抵抗,只是延長你們的痛苦!”
他加大了力量,黑色晶石旋轉得更快,蝕氣風暴猛然膨脹,如同巨浪般拍打在光幕上。
“轟!”
護城大陣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那道裂痕瞬間蔓延開來,最終在所有人絕望的目光中,破開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大洞!
濃稠如墨的蝕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那缺口傾瀉而入,迅速彌漫向最近的街道。
“不——!”
“娘!
我怕!”
對面阿笙家傳來了小女孩驚恐到極點的哭喊,以及她母親試圖安撫卻同樣顫抖的聲音。
墨淵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體內的業火因為外界濃郁蝕氣的刺激,燃燒得更加猛烈,灼魂之痛幾乎要讓他暈厥。
而道基的裂縫中,那股沉寂的、屬于“道蝕”的毀滅力量,也開始躁動不安,**著他,嘶吼著讓他釋放。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瘋狂咆哮:“出手!
你能救他們!
就像你當年……不,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守護!”
但另一個冰冷的聲音立刻將他拉回現實,帶著刻骨的嘲諷:“救?
拿什么救?
你這具殘軀,還能動用幾分力量?
暴露了身份,引來補天盟的追查,你還能逃到哪里?
救了這一次,下一次呢?
你救得了所有人嗎?
別忘了,你本身就是個災星,走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
五年前的畫面再次襲來,那些被他“清理”掉的、無辜的凡人……他救不了他們,他才是揮下屠刀的人。
出手,意味著打破這五年來用絕望換來的平靜,意味著再次墜入那無邊的紛爭與痛苦。
不出手,眼睜睜看著這座收留了他的小城,看著阿笙那樣純真的孩子,在眼前被蝕氣吞噬,淪為怪物或枯骨……劇烈的掙扎讓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額頭上剛剛干涸的冷汗再次沁出,混合著灰雨的水汽。
終末會成員己經從那缺口緩緩飛入城內,他俯瞰著下方混亂奔逃的人們,如同在看一群掙扎的蟲豸,臉上的瘋狂笑意愈發明顯。
他隨意地一揮手,一道蝕氣箭矢射出,將街邊一間房屋的屋頂腐蝕出一個大洞,里面傳來凄厲的慘叫。
“看吧,這就是掙扎的下場。
歸于終末,便再無痛苦。”
那慘叫聲,與阿笙母女壓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最后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墨淵緊繃的神經上。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充滿腐朽與絕望的空氣。
再睜眼時,那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即將爆發的、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決絕。
他看了一眼對面那扇緊閉的、不斷傳來哭聲的木門,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或許……我本就該死在五年前。”
話音未落,他猛地推**門,身影融入了門外那一片絕望的灰暗與混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