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裹著寒氣鉆進衣領時，林默己經走到了老城區(qū)的青石板路。

這里的雨好像和別處不一樣，落得慢，帶著股潮濕的古意。

兩側的老房子墻皮斑駁，飛檐翹角上掛著的紅燈籠被雨打濕，紅得沉甸甸的，倒像是水墨畫里暈開的朱砂。

“青石板路17號……”林默對照著名片上的地址，在巷子里拐了第三個彎，終于看見一扇掛著“忘憂茶館”木牌的門。

門是老式的對開木門，銅環(huán)上銹跡斑斑，門楣上爬著幾簇綠蘿，葉子被雨水洗得發(fā)亮。

他抬手叩了叩銅環(huán)，“咚、咚”的聲音在雨巷里蕩開，驚飛了檐下躲雨的幾只麻雀。

半晌，門內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吱呀聲。

一個穿著灰色棉麻襯衫的青年探出頭來，約莫二十七八歲，頭發(fā)亂糟糟的，眼角還帶著***，像是剛睡醒。

他看到林默時愣了一下，眼神里帶著警惕：“你找誰？”

“陳老頭介紹來的?！?br>
林默開門見山，將那張皺巴巴的名片遞了過去。

青年接過名片，眉頭皺了皺，似乎對“陳老頭”這個稱呼有些陌生。

但他看到名片上的字跡時，眼神動了動，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外面雨大?！?br>
茶館里光線很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茶香和舊書的味道。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長條形的紅木茶桌，上面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旁邊的博古架上塞滿了各種陶罐和線裝書，墻角堆著幾捆沒開封的茶葉，看起來確實清凈，甚至有些過于冷清了。

“我叫陳言。”

青年給林默倒了杯熱茶，杯子是粗陶的，握在手里暖暖的，“我爸……他沒說你要來?！?br>
林默捧著茶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稍微放松了些。

他能看到陳言手腕上戴著一串星月菩提，珠子包漿溫潤，顯然盤了很多年。

茶桌的木紋里嵌著些微不可察的茶漬，像極了修仙界那些古老茶館里的痕跡——只是少了靈氣滋養(yǎng)的溫潤。

“他只說這里可以落腳?！?br>
林默頓了頓，補充道，“我可以付房租?！?br>
陳言笑了笑，那笑容沖淡了他眉宇間的倦意：“我爸的朋友，不用談錢。

不過我這茶館小，只有里間一個空房，你不嫌棄就住著吧。”

他看了看林默身上的衣服——還是那套從停尸間穿出來的、沾著灰塵的運動服，“先去洗個澡吧，我找身干凈衣服給你。”

林默沒拒絕。

這具身體確實需要清理，更重要的是，他得好好檢查一下這具身體的狀況。

里間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舊衣柜，窗戶對著后院的天井，雨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淅淅瀝瀝的，倒有幾分安神的效果。

林默擰開浴室的熱水，水汽氤氳中，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蘇辰的臉，年輕，干凈，只是那雙眼睛，沉淀了太多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東西。

他脫下衣服，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條褪色的蚯蚓。

不是被鋼管砸中的傷，是原主本身就有的。

林默指尖拂過那道疤，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著針管，針尖泛著冷光……這畫面稍縱即逝，快得像錯覺。

“這具身體，還有別的秘密？”

林默喃喃自語。

洗完澡出來，陳言己經把干凈的衣服放在了床頭——一件淺灰色的T恤和一條卡其色褲子，帶著淡淡的陽光味。

林默換上衣服，走到外間時，陳言正坐在茶桌前煮茶，銀壺里的水“咕嘟”冒泡，茶香更濃了。

“嘗嘗？”

陳言推過來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我爸生前最喜歡的武夷巖茶，說是能安神。”

林默端起茶杯，湊到鼻尖輕嗅。

茶香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靈草的清冽氣——很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逃不過他渡劫期神魂的感知。

他抬眼看向陳言，對方正低頭用茶針撥弄著茶餅，神情專注，看起來和普通的茶館老板沒什么兩樣。

“**……是什么樣的人？”

林默問。

陳言的動作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一個愛喝茶、愛嘮叨的老頭。

三個月前查出肺癌，走得很突然?！?br>
他笑了笑，眼里卻沒什么笑意，“他總說，這茶館里藏著故事，讓我多留意來往的客人。

可你看，除了幾個熟客，平時連鬼都不來?！?br>
林默沒接話，指尖摩挲著粗陶杯壁。

陳老頭說他欠過“他們這種人”的情，陳言卻對父親的過往知之甚少，這里面顯然有隱情。

就在這時，門口的銅鈴又響了，這次的敲門聲很急，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急促。

陳言皺了皺眉：“這個點不該有客人……”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身材高大，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像掃描儀一樣掃過茶館內部，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我們找蘇辰?！?br>
其中一個男人開口，聲音冷硬，像是用金屬摩擦出來的。

林默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剛離開殯儀館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找來了？

速度倒是比想象中快。

陳言擋在門口，臉上還帶著笑，語氣卻淡了：“你們找錯人了，這里沒有叫蘇辰的。”

“我們收到消息，他進了這條巷?！?br>
另一個男人往前逼近一步，氣勢逼人，“讓開，我們要**?！?br>
“這是我家茶館，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陳言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看似隨意地往門框上靠了靠，林默卻注意到他的右手悄悄握住了門后的一根頂門棍——那根木棍的木紋里，隱約有靈力流動的痕跡，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這陳言，也不簡單。

兩個西裝男對視一眼，顯然沒把這個看起來文弱的茶館老板放在眼里。

左邊的男人首接伸手去推陳言，動作又快又狠。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陳言肩膀時，陳言的身影突然微微一晃，像被風吹動的柳葉，看似緩慢，卻精準地避開了對方的推力。

同時他右手的頂門棍“啪”地抽了出來，棍梢?guī)е骑L的銳響，點向男人的手腕。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老道的實戰(zhàn)經驗，完全不像個普通的茶館老板。

那西裝男顯然沒料到他會動手，倉促間后退半步，手腕還是被棍梢掃到，疼得悶哼一聲。

“有點意思?！?br>
另一個西裝男眼神沉了下來，從懷里掏出一把折疊刀，“看來不動點真格的，你是不會配合了?！?br>
陳言握緊頂門棍，眉頭緊鎖。

他這點本事對付街頭混混還行，面對這種明顯受過專業(yè)訓練的打手，恐怕?lián)尾涣硕嗑谩?br>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林默突然開口了。

“我就是蘇辰?！?br>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仿佛剛才那個安靜喝茶的青年瞬間變了個人。

陳言愣了一下：“你……”林默對他搖了搖頭，看向那兩個西裝男：“你們找我，有什么事？”

“跟我們走一趟?！?br>
拿折疊刀的男人眼神冰冷，“我們老板想見你。”

“你們老板是誰？”

“去了就知道。”

男人往前一步，刀尖隱隱指向林默，“別耍花樣，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br>
林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兩個西裝男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別怪我們……”男人的話沒說完，突然感覺眼前一花。

不是林默動了，是桌上的那杯武夷巖茶突然潑了出來，滾燙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潑在他握刀的手上。

“??！”

男人慘叫一聲，折疊刀“哐當”掉在地上。

這一下發(fā)生得太快，誰都沒看清林默是怎么做到的——他明明站在原地沒動，連手指都沒抬一下。

另一個西裝男臉色大變，立刻掏出手機似乎想要求援。

但他的手指剛碰到屏幕，手機突然“啪”地裂開一道縫，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還是沒人看清林默做了什么。

陳言站在旁邊，眼睛微微睜大。

他能感覺到剛才有兩股極細微的氣流從林默指尖溢出，一股卷起了茶杯里的水，另一股震碎了手機屏幕。

那不是蠻力，是一種……極其精妙的控制力。

這就是父親說的“那種人”？

兩個西裝男徹底慌了。

他們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青年身上，散發(fā)著一種讓他們靈魂都發(fā)顫的氣息，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威壓，仿佛只要對方愿意，隨時能捏死他們像捏死兩只螞蟻。

“滾。”

林默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兩人耳邊炸響。

他們再也不敢多待，撿起地上的折疊刀，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巷子，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茶館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雨聲和銀壺里茶水沸騰的聲音。

陳言看著林默，眼神復雜：“你……他們還會來?！?br>
林默打斷他，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而且下次來的，會更強?！?br>
他能感覺到，剛才那兩個西裝男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們自己的，是沾染上的。

他們的老板，絕不是普通的黑惡勢力那么簡單。

陳言沉默了片刻，突然走到博古架前，搬開一個看起來很重的青花瓷罐，后面露出一個暗格。

他從暗格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遞給林默：“我爸留的，他說如果有一天遇到‘能看見茶氣’的人，就把這個給他?！?br>
林默打開木盒，里面放著半塊玉佩，玉質暗沉，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符文，像是某種陣法的陣眼。

玉佩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雖然幾乎散盡，卻讓林默的神魂微微一震。

這符文……是修仙界失傳己久的“匿蹤陣”核心符文。

一個凡間的老頭，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到底是什么人？”

林默抬頭看向陳言，眼神銳利。

陳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就是個普通的退休工人，一輩子沒離開過這座城市。”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他年輕的時候，確實失蹤過五年，回來后就像變了個人，開始研究茶道，還弄了這個茶館?！?br>
失蹤五年？

林默摩挲著那半塊玉佩，心里隱隱有了個猜測。

陳老頭失蹤的那五年，恐怕不是在凡間度過的。

他很可能誤入了修仙界，甚至……和某個修仙者有過交集。

那他說的“欠人情”，欠的就是那位修仙者的情？

就在這時，林默的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老舊的智能手機。

這次的來電顯示是“輔導員”。

他劃開接聽鍵，那邊傳來一個焦急的女聲：“蘇辰？

你總算接電話了！

你這幾天去哪了？

系里到處找你！

還有，你室友說你把****的U盤落在宿舍了，答辯就在后天，你趕緊回來拿啊！”

****？

答辯？

林默愣了一下，才想起原主是個大學生。

他差點忘了，除了追查兇手，他現(xiàn)在還有一個身份需要扮演——即將畢業(yè)的大學生蘇辰。

掛了電話，林默看著窗外的雨，眉頭微皺。

重返校園，或許不是壞事。

原主的記憶里，關于那個戴惡鬼面具的男人的線索，很可能就藏在學校里。

“后天要回學校答辯?！?br>
林默對陳言說，“這兩天，可能要麻煩你了。”

陳言笑了笑：“放心住。

只要別把我這茶館拆了，怎么都行。”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對了，你剛才說他們還會來……需要我?guī)兔幔?br>
我認識些‘懂行’的人。”

林默看了他一眼：“你認識的人，對付不了他們。”

能讓手下沾染血腥味，還能追蹤到他蹤跡的勢力，絕不是普通的“懂行”之人能應付的。

陳言也不尷尬，點了點頭：“也是。

那你自己小心?！?br>
林默沒再說話，指尖捻著那半塊玉佩，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運轉僅存的神魂之力，嘗試溝通玉佩里那絲微弱的靈力。

雖然這點靈力微不足道，但或許能從中找到一些線索。

神魂沉入玉佩的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片茫茫雪山，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身影站在雪山之巔，對著他遙遙一拜。

那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林默卻莫名覺得熟悉。

就在他想看得更清楚時，一股刺痛突然從神魂傳來，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一陣發(fā)悶，竟咳出了一口血。

血滴在茶杯里，染紅了琥珀色的茶湯。

“你怎么了？”

陳言嚇了一跳，趕緊遞過紙巾。

林默擦掉嘴角的血跡，眼神凝重。

剛才那個畫面，不是幻覺。

那道青色道袍的身影，使用的是修仙界的“拜師禮”。

難道說，陳老頭欠的人情，和自己有關？

或者說……和“林默”這個身份有關？

他將那半塊玉佩重新放回木盒，收好。

現(xiàn)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恢復靈力，還有應對即將到來的麻煩。

雨還在下，敲打著天井的青石板，發(fā)出單調的聲響。

林默看著窗外，眼神幽深。

他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

那個戴惡鬼面具的人，還有陳老頭背后的秘密，以及這具身體殘留的過往，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他，必須在網收緊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林默決定去原主的學校看看，至少先把****的U盤拿回來。

他換了身陳言找出來的、看起來更像學生的衣服，剛走出茶館，就看到巷口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約莫十六七歲，扎著高馬尾，手里拿著一個畫夾，正對著茶館的木門寫生。

女孩看到林默，眼睛亮了一下，舉起畫夾給他看：“哥哥，你看我畫得像不像？”

畫紙上是忘憂茶館的木門，筆觸細膩，尤其是門楣上的綠蘿，被畫得栩栩如生。

但最讓林默在意的是，畫里木門的銅環(huán)旁邊，站著一個模糊的白影，像是個穿古裝的女子，正往茶館里看。

凡人的肉眼，是看不到這種東西的。

這女孩，能看見靈體？

林默看著女孩，眼神微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婉，就住在隔壁巷子。”

女孩笑嘻嘻地說，“我經常來這里畫畫，總覺得這茶館里有人在看我。

哥哥，你是這里的新伙計嗎？”

林默還沒來得及回答，林小婉突然指著他的胸口，眼睛瞪得圓圓的：“哥哥，你懷里是不是有塊玉佩？

它在發(fā)光！”

林默低頭，懷里的木盒里，那半塊玉佩果然在隱隱發(fā)燙，散發(fā)出微弱的白光。

這玉佩，為什么會對這個女孩有反應？

就在這時，林小婉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嗯嗯啊啊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對林默做了個鬼臉：“我媽叫我回家吃飯了，哥哥再見！”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畫夾甩在身后，露出了背面貼著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林小婉和一個中年女人的合影，那女人的側臉，竟和林默剛才在玉佩幻境里看到的、穿青色道袍的身影，有幾分相似。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林小婉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懷里發(fā)燙的玉佩，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看似普通的城市里，隱藏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他轉身，朝著原主所在的大學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平和。

但林默知道，暗處的眼睛，己經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