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訪結束時，暮色己經漫進**走廊。

蘇晚晚抱著采訪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邊角——那是剛才被人群擠皺的地方，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

她剛拐過走廊盡頭的拐角，迎面就撞上一群穿著黑紅相間DEF戰隊隊服的年輕人，說說笑笑的聲浪裹著汗水與運動飲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為首的那個身影，挺拔得像棵白楊樹，不是江熠是誰。

她像被燙到一樣往旁邊縮了縮，后背抵住冰涼的墻壁，瓷磚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來，卻壓不住胸腔里驟然亂了節拍的心跳，咚咚聲像要撞碎肋骨，傳到耳朵里都帶著顫。

“江隊，你看那邊！”

一個圓臉隊員湊過來，胳膊輕輕撞了撞江熠的小臂，眼睛卻好奇地往蘇晚晚這邊瞟，“剛才群訪時那個實習生，看著挺緊張的。”

江熠的目光順著隊員的視線掃過來，落在蘇晚晚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掠過一塊無關緊要的墻壁，沒有驚訝，沒有波瀾，甚至連一絲停留都顯得多余。

他薄唇輕啟：“不知道。

他的聲音比記憶里沉了許多，帶著常年用嗓過度的微啞，卻依舊能輕易勾起她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她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沾著點場館外的塵土，像她此刻狼狽的模樣。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鈍痛感傳來，才勉強讓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遠了，走廊里恢復安靜，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蘇晚晚靠在墻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首起身，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問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她回了句“加班，晚點回”，收起手機，走出場館時，晚風帶著涼意撲過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路邊的梧桐樹影被路燈拉得很長，葉尖偶爾飄落，在地上打著旋兒。

這場景，像極了七年前的秋天。

那時候，他們的高中校門口也種著兩排梧桐樹。

每天早上，江熠都會騎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等在梧桐道盡頭的老槐樹下。

車筐里永遠放著一盒溫熱的牛奶，是她愛喝的草莓味。

“蘇晚晚，快點！

再磨蹭要遲到了！”

他總是那樣，嘴上催得急，腳卻會下意識地踩著腳踏板等她。

她背著書包跑過去，搶過牛奶插上吸管，順勢跳上后座，書包帶往他腰上一纏：“走啦走啦！”

自行車碾過滿地金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白襯衫后背總會被汗水浸濕一小塊，混著陽光和洗衣粉的味道，鉆進她的鼻尖。

偶爾遇到上坡，她會偷偷用腳尖點地幫他使勁，被他發現了，就會回頭瞪她一眼，眼神里卻全是笑。

“下次再這樣，就不給你帶牛奶了?！?br>
“才不會，”她往他背上貼得更緊，“江熠最好了，才不會舍得晚晚沒有牛奶喝。”

那時候的“好”，簡單得像梧桐葉上的脈絡。

是他會在晚自習時，把偷偷帶進來的熱包子分她一半；是她數學考砸了，他會把錯題本寫得密密麻麻，在旁邊畫個丑丑的笑臉；是他們一起坐在操場看臺上，分享一副耳機，聽著周杰倫的歌，看月亮從教學樓頂爬上來。

蘇晚晚走到公交站臺，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她的腳踝，涼絲絲的。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來例假，疼得臉色發白，江熠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個暖水袋，裹在校服外套里塞給她，自己凍得抱著胳膊發抖。

“笨蛋，你自己不冷嗎？”

她當時又氣又心疼。

連帶著眼眶都紅了眼睛里好似有什么東西即將要掉出來。

“我火力旺?！?br>
他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你要是疼得厲害，等下放學，我騎車帶你慢慢走?！?br>
那天的梧桐道上，他騎得格外慢，車筐里的牛奶被他捂在懷里，遞過來時還是溫的。

她喝著牛奶，看著他被風吹起的衣角，忽然覺得，就算疼得首不起腰，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嘀嘀——”公交車的喇叭聲拉回了蘇晚晚的思緒。

她抬頭一看，正是自己要等的那輛，連忙跟著人群上了車。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采訪本放在腿上，看著車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模糊了她的倒影。

翻開第一頁，赫然是剛才群訪時記下的筆記，“江熠”兩個字被筆尖劃得格外重。

指尖拂過那兩個字，像觸到了滾燙的烙鐵，猛然的縮回來。

記憶又像潮水般涌來。

又想起高三最后一個秋天，也是在那條梧桐道上，江熠把一支鋼筆塞進她手里。

鋼筆上刻著“jy”字母，她疑惑地看著江熠，江熠的眼神有些躲閃，似乎有些緊張。

“這是什么意思？”

她輕聲問道。

江熠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驚喜，“為什么送我鋼筆？”

江熠的臉微微泛紅，“因為……因為我覺得你寫的字很好漂亮。”

手也很漂亮。

她笑了笑，“謝謝你，江熠。”

江熠看著她的笑容，心中一陣溫暖，“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她抬起頭，目光與江熠交匯，“什么話？”

江熠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后面的話，被晚自習的預備鈴聲打斷了。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跑向教學樓，白襯衫的衣角在秋風里飄啊飄，像一只欲飛的鳥。

那時的他們，總以為未來像那條梧桐道一樣長，總以為只要握著那枚小小的鑰匙扣，就能一起走到時間的盡頭，從未想過，后來會隔著七年的時光，隔著人山人海，連說一句話都變得那么難。

公交車到站，蘇晚晚下車時，聞到一陣熟悉的甜香。

路邊的便利店門口，擺著冰鎮的****，包裝和七年前的一模一樣。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腳像被釘住了一樣，挪不開步。

過往的記憶在腦海里翻涌，最后還是咬了咬唇，轉身走進了便利店。

她在貨架上找了找，拿起一盒溫熱的****，走到收銀臺付賬。

收銀員是個中年阿姨，看著她手里的牛奶，笑著說：“小姑娘，現在很少有人喝這個口味的牛奶了，都是以前的小姑娘愛喝，現在的年輕人都愛喝奶茶?！?br>
蘇晚晚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接過阿姨遞過來的牛奶，轉身走出便利店。

撕開吸管包裝，**牛奶盒里，抿了一口。

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點淡淡的草莓酸，在舌尖散開，那味道和七年前的一模一樣，卻又好像不一樣了——甜里藏著點澀，像極了那些藏在梧桐葉影里的、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夜風吹過，卷起她落在肩上的碎發。

不遠處的路燈下，一個騎單車的少年飛馳而過，車筐里似乎也放著什么東西，一晃眼就消失在梧桐道的盡頭。

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車鈴聲。

蘇晚晚握緊手里的牛奶盒，溫熱的溫度從指尖傳來，卻暖不了心底的涼。

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