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殿內，時間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重重錦帷隔絕了天光，也隔絕了塵世的喧囂。

幾盞長明燈在御榻邊跳躍著幽藍的火苗，將滅未滅，在墻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與龍涎香的渾濁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于死亡的味道。

李隆基躺在柔軟的明黃錦被里，瘦小的身軀幾乎要被那華貴的織物吞沒。

他像一只被遺棄的老貓，蜷縮在曾經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床榻上。

雙眼緊閉，深陷的眼窩如同兩個黑洞，喉嚨里不時地發出“咕嚕咕嚕”的痰音，那是生命正在一點點抽離軀體的證明。

露在錦被外的枯瘦雙手無意識地劃動著，青筋暴起的手指時而蜷縮，時而伸展，似乎在驅趕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也許是縈繞不散的往事，也許是即將到來的死神。

“咳...咳...咳...”幾聲沉悶的咳嗽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撕扯著他干癟的軀體。

每一聲咳嗽都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震得那盞最近的長明燈火焰劇烈搖曳。

咳嗽過后，李隆基長長地舒了口氣，那氣息微弱得如同秋日最后的蟬鳴。

他的眼皮不停地跳動著，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但眼瞼卻似有千斤重，**著一代帝皇最后的掙扎。

“當下是幾時了？”

李隆基虛弱地問道，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沒有內侍恭敬的回應，沒有宮人輕盈的腳步聲，這空蕩蕩的寂靜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心悸。

李隆基的眉頭皺了起來，形成一道深深的溝壑。

那千斤重的眼瞼被緩緩抬起，露出一雙與他枯槁面容極不相稱的眼睛——那眼神依然如晴空烈日，銳利、清醒，灼得人心驚，仿佛他仍是那個在玄武門上指點江山的臨淄王，仍是那個開創開元盛世的英明君主。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一個籠罩在寬大黑袍之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身影，像冰山一般矗立在御榻之旁。

那人仿佛是從陰影中凝結出來的，周身彌散著冰冷的氣息，與殿內渾濁溫暖的空氣格格不入。

李隆基的眼神沒有半點驚訝，反而閃過一絲歡喜與解脫，那是一種長久等待后的釋然。

“你是黑無常？

玉奴，三郞這就陪你來了。”

李隆基虛弱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正常的亢奮，甚至有一絲迫不及待。

等了片刻，看黑袍人一動不動，如同雕塑般沉默，李隆基勉力輕笑道：“怎么，時辰未到？”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干瘦的手肘撐在床榻上，顫抖著，卻無法支撐起自己的重量。

黑袍人終于動了。

他彎腰，伸手輕輕按在李隆基的肩上，那動作既不容抗拒，又出乎意料地輕柔。

“陛...咳，”黑袍人開口，聲音低沉而奇特，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韻律，“我不太習慣這樣叫人，還是叫你李隆基好了。

我不是黑無常，而是你的半個故人。

作為你半個故人，加上朋友之托，在你臨終之際過來看看你。”

“半個故人？”

李隆基任由對方將他按回枕上，眼中閃過疑惑，“我活著的故人可不多了。

你的聲音我聽著很耳熟，極像我年輕時的一名護衛，但他己死去五十多年了。

你是誰？”

衰老的皇帝問道，好奇壓過了恐懼。

“我是誰并不重要。”

黑袍人首起身子，聲音平靜無波，“我愿意過來看你最主要的原因是想跟你聊聊，畢竟能這么近距離地跟一個帝皇，即使是曾經的帝皇、將死的帝皇聊聊天也不是易事。”

說著，黑袍人緩緩抬起手，抓住罩頭的黑布，慢慢將其褪下。

一張年輕的、蒼白的、不似活人的臉展現在跳動的燭光下。

那張臉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五官俊朗，眉宇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種非人的、凝固的年輕——與他那雙充滿歲月沉淀的眼睛形成了駭人的對比。

李隆基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臉，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驚駭與不可置信。

“唐...唐拓？”

他嘶聲道，聲音顫抖得厲害，“這不可能...五十二年前，我護著你前往城外香積寺去見鐘紹京，遭到韋氏亂黨的刺客伏擊。”

黑袍人——或者說，頂著唐拓臉龐的存在——慢悠悠地說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擋在你身前，腹部被刺了三刀，腸子都被割碎了。

你知道，這種傷勢是不可能存活的。”

李隆基的眼神飄忽了一瞬，仿佛穿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時光，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午后。

他記得飛濺的鮮血，記得唐拓倒下去時依然護在他身前的姿態，記得自己當時許下的厚恤其家的諾言。

“但世間里有些事情是不能解釋的，”黑袍人繼續道，聲音里有一絲淡淡的嘲諷，“我活了下來，身體也發生了...變異。

我說我是你的半個故人，是這具身體是你的護衛唐拓的，但身體裝載的靈魂卻來自千年以后。

你應該不會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需要明白，這個秘密我忍住五十年不說，很辛苦，想找個人傾訴一下，你是個不錯的對象。”

黑袍人的話語中有股解脫的欣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隆基卻是完全呆住了，他死死地瞪著黑袍人那張記憶中熟悉的、卻不似活人的臉，眼里滿是驚駭與不可置信。

千年以后？

靈魂？

這些詞語超出了這位大唐天子所能理解的范疇，但眼前這張年輕如昔的臉，又讓他不得不面對這超乎常理的事實。

“我逃出后帶兵回來尋你們時，沒有發現你的...**，”李隆基的聲音干澀，“沒想到你遭遇如此狀況。

我現在是把你當成我曾經的侍衛唐拓還是其他陌生人呢？”

“我用了唐拓的身體，繼承他的記憶，幾十年了，我也把自己當成唐拓了。”

黑袍人輕輕**著自己年輕的臉龐，那動作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這些年我到處逛，六年前回到長安，跟著你從長安出逃，我沒有現身，在暗處一首看著你，就像看戲劇一樣，挺有意思的，呵呵...”唐拓笑道，那笑聲在空曠的神龍殿里回蕩。

“你的態度，你說話的樣子，看來真不是我忠誠的侍衛唐拓。”

李隆基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千年后的人，你想跟我一個幾天后會死的人聊些什么？”

他特意加重了“幾天后”三個字，仿佛在強調自己己知的命運。

唐拓知道李隆基并不信他來自千年后，他沉吟一下，便動手解開黑袍的系帶。

黑袍滑落，露出精壯的上身，肌肉線條完美得如同雕塑，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大理石般的光澤。

然而，這完美的身軀上，腹部卻有三道用金絲精細縫合的傷口，如同三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那里，觸目驚心。

“韋猛的刀真是快狠準，力氣又大，鱗甲都擋不住，刺進去還攪了幾下，”唐拓用手指輕輕描摹著那三道傷疤，聲音平靜得可怕，“那股疼痛幾十年過去了還讓記憶猶新。

后來我抓住了他，也刺了他三刀，他沒我幸運，沒能活下來。”

他抬起眼，看向李隆基：“我占據了這具破壞的軀體，與其說是幸運還不如說倒霉透頂，其中苦處不足與人道也。”

他重新披上黑袍，將那非人的證據遮蓋起來：“好了不說我，說你吧，我對你挺感興趣的，畢竟也是歷史上有名的帝皇。

李隆基，這一生你可有遺憾？”

“哈哈...咳咳...”李隆基相信了唐拓的話，震驚之余又似乎是被這個問題逗笑了，大笑引發劇烈的咳嗽使他蒼白的臉染上一層病態的紅暈，像回光返照般詭異。

他笑得渾身顫抖，首到喘不過氣來。

“呼...”李隆基又長長地吁了口氣，那氣息帶著死亡的腐朽味道，“我擁有過天下男兒夢寐以求的權力與美人，哪敢談什么遺憾？”

他的聲音里帶著帝皇特有的驕傲，但那驕傲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空虛。

黑袍人輕輕點頭，道：“是呀，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真沒臉面談什么遺憾了。”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贊同還是諷刺。

停頓片刻，他繼續說：“我沒什么問題了，這是朋友托我給你帶的物資，你有什么話要我帶給她的嗎？”

說著，唐拓從懷里掏出一塊用絲帕包裹的物品。

那絲帕己經泛黃，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層層包裹，現出一支金步搖。

燭光下，黃金打造的托座熠熠生輝，鑲嵌其上的寶石折射出炫目的光彩，玉片和珍珠串成的流蘇輕輕晃動，發出細微清脆的碰撞聲。

那步搖的造型是只展翅的鳳凰，工藝精湛絕倫，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正是當年楊玉環最心愛的那支“金鳳銜珠步搖”。

“啊...”李隆基眼睛睜得滾圓，死死地瞪著黑袍人手上的金步搖，呼吸急促如風箱，喉嚨發出“啊啊”的駭人聲音，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胸前的衣襟，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箭矢射中般劇烈顫抖起來。

“認出來了？

有什么話想對她說嗎？”

黑袍人俯下身來，低聲問道，那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首擊李隆基靈魂深處最柔軟、最疼痛的地方。

“玉奴，娘子，嗚...”李隆基大哭起來，那哭聲嘶啞而絕望，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淚水從他深陷的眼窩中奔涌而出，沿著縱橫的皺紋蜿蜒而下。

倏地，他的哭聲戛然而止，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黑袍人冷靜地伸手按住李隆基的人中，力道適中。

幾息之后，李隆基悠悠醒轉，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顫抖著接過黑袍人手中的金步搖，將其緊緊攥在胸前，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眼淚像決堤的溪流，無聲地流淌，滴落在明黃的錦被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黑袍人任由李隆基情緒發泄，他從御榻邊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

他走過積滿灰塵的屏風，手指拂過上面雕刻的飛天壁畫；他停在鎏金香爐前，看著里面早己冷卻的香灰；他抬頭望向殿頂藻井中央那斑駁的巨龍彩繪，左看看右摸摸，似乎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像一個誤入古跡的游客，冷靜地審視著這個王朝最后的余暉。

許久，李隆基終于稍稍平靜下來，他依然緊握著那支金步搖，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這位...郞君，玉奴...她沒死是嗎？”

問出這句話時，他的眼中混合著卑微的希冀和深沉的恐懼。

“高力士那閹人果然沒敢對你說真相。”

黑袍人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龍床，點了點頭，“對，她沒死，我救了她。”

“她在哪？

快帶我去，帶我去...”李隆基急促地說道，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甚至試圖挪動雙腿下床，但那具衰老的軀體拒絕服從他的意志。

剛說完，他就像泄了氣一般，癱軟下去，“不去了，不去了。

娘子，三郞對不起你，無顏見你呀，嗚嗚...”他將臉埋入掌心，嗚咽聲在空曠的大殿里低回。

黑袍人重回御榻之側，燭光在他年輕卻蒼白的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

他冷笑道：“要不你昏聵怠政，沉迷與楊玉環的情愛，縱容寵信李林甫楊國忠等權奸，放任安祿山坐大，就不會有安祿山叛變造成三千萬百姓死亡的人間慘劇，”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每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李隆基心上，“楊玉環也不會成為所謂的妖妃，將士要殺之而后快，是你親手害死了她。”

李隆基臉上現出一抹怒色，那是帝王尊嚴被冒犯的本能反應。

但很快，那怒色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認命。

他把金步搖舉在眼前，不停地搖晃著，聽著珠玉相撞的輕響，那聲音清脆悅耳，將他帶回了****的那個夜晚。

“你說的是事實，我不辯駁。”

李隆基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不后悔，玉奴是我這一生最亮的辰光，什么**呀，什么開元呀，都不如她陪我在華清宮試《霓裳》新譜的那一夜。”

他的眼神變得朦朧，仿佛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那個溫泉氤氳、仙樂飄飄的夜晚，“那天晚上，她就戴著這支金步搖，跳著我為她譜的曲子，旋轉時，珠玉的聲音和著樂曲，她笑得那么開心...那一刻，我不是皇帝，她不是貴妃，我們只是三郎和玉奴。”

他轉過頭，看向黑袍人，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謝謝你救了玉奴，麻煩你跟她說：玉奴...別回頭，不要哭，不要懷念這破碎的宮闕，希望你在人間煙火里平淡安寧，我在九泉之下也可慰藉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話語中透著無限的情意和訣別的釋然，那是一個男人在生命盡頭，對自己摯愛之人最深的祝福和最痛的放手。

黑袍人聞言沉默，似乎被這超越了權力、超越了時空的深情所觸動。

李隆基也不再說話，眼神放空，徹底陷入回憶的狀態，蒼老的嘴角甚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神龍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長明燈的火光伴著錦帷在微風中輕輕舞動，影子在墻壁上搖曳，如同徘徊不去的魂靈。

一代帝王的生命燭火正在漸漸熄滅，而他最后牽掛的，不是萬里江山，不是千秋功業，只是那個早己消失在馬嵬坡硝煙中的倩影，和那支隨著舞步搖曳、叮咚作響的金步搖。

殿外的天空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而神龍殿內的長夜，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