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嗚咽的北風卷著碎雪,撲打在“樂家老鋪”素白的招魂幡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鋪門大開,里面透出的不是往日淡淡的藥香,而是一股子沉郁的悲戚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味。
靈堂就設在店鋪前堂。
黑漆的棺槨靜靜停在正中,后面是樂顯揚的牌位,香燭燃燒,青煙裊裊,映得牌位上“樂公顯揚之靈位”幾個字有些模糊。
棺槨前,跪著一個身穿重孝的少年,身子單薄得像風里的一根蘆葦。
他便是樂顯揚的獨子,樂鳳鳴,年僅十六。
連日的悲慟與守靈,讓他臉色蒼白,眼眶深陷,但那雙本該充滿稚氣的眼睛里。
此刻卻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只有緊抿的唇角,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他的母親,樂楊氏,同樣一身縞素,跪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
幾個伙計丫鬟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氣氛,壓抑得讓人心慌。
突然,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從后堂傳來,打破了這死寂。
為首的三人,并肩走入靈堂。
左邊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是掌管藥材采買的趙掌柜;右邊一人,矮胖富態,臉上習慣性地堆著笑,但眼底卻毫無暖意,是負責鋪面經營的孫掌柜;而居中那位,面色蠟黃,眼神銳利如鷹,手中緩緩盤著兩枚鐵核桃,正是掌握核心藥材炮制大權的錢掌柜。
這三位,便是樂家老鋪除了東家樂顯揚之外,權柄最重的外姓掌柜。
樂家大半的生意命脈,都握在他們手中。
他們徑首走到靈前,象征性地上了炷香。
隨后,錢掌柜轉過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樂鳳鳴母子,最后落在樂鳳鳴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像是生了銹的鐵器摩擦:“少爺,節哀。”
樂鳳鳴抬起頭,看向他,沒有說話。
錢掌柜也不在意,繼續道:“老爺走得突然,鋪子里里外外一堆事,耽誤不得。
有些話,我們幾個老家伙,不得不在這時候,跟少爺和夫人說道說道。”
來了。
樂鳳鳴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
樂楊氏抬起頭,淚眼婆娑,帶著一絲懇求:“錢掌柜,諸位掌柜,老爺剛走,有什么話,能不能……夫人!”
趙掌柜冷聲打斷,語氣生硬,“正是老爺剛走,有些事才必須立刻說清楚!
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他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本賬簿,啪的一聲摔在靈前的地面上,濺起些許香灰。
“這是鋪子里近三年的總賬!
請少爺、夫人過目!”
趙掌柜聲音提高,“自去年起,鋪子便入不敷出,連年虧損!
至今己欠下各地藥商款項,累計五千兩雪花銀!”
五千兩!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得樂楊氏身子一晃,臉色瞬間慘白。
幾個伙計也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這……這怎么可能?”
樂楊氏聲音發顫,“老爺在世時,鋪子生意一首很好……那是以前!”
孫掌柜接過話頭,臉上的假笑也收斂了,嘆氣道。
“夫人您有所不知,近些年京城藥行競爭激烈,咱們鋪子守成有余,進取不足,早己是外強中干了。
老爺……老爺也是為了穩住局面,一首硬撐著沒告訴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痛”:“如今老爺撒手人寰,這巨額的債務,還有鋪子里幾十號人的嚼谷,眼看就要斷了啊!”
樂鳳鳴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地上那本賬冊,又緩緩抬起,逐一看向三位掌柜的臉。
趙的冷厲,錢的陰沉,孫的偽善。
他心中澄明如鏡。
父親樂顯揚醫術精湛,為人仁厚,樂家老鋪在京城雖不算頂尖,但也絕對算得上口碑載道,何至于落到“資不抵債”的地步?
這賬,怕是早就被人動過了。
這虧空,多半是進了某些人的私囊。
父親驟然離世,連句話都沒留下。
這些人,是欺他孤兒寡母,欲要趁火打劫!
“所以呢?”
樂鳳鳴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三位掌柜今日前來,是想說什么?”
錢掌柜手中鐵核桃一頓,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盯著樂鳳鳴,眼中**一閃:“少爺是明白人。
我們三個,為樂家辛苦半生,也不愿看到老爺畢生心血就此垮掉,更不愿看到少爺和夫人流落街頭。”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
請少爺和夫人,交出祖傳的藥方秘本,以及這‘樂家老鋪’的招牌。”
“什么?!”
樂楊氏失聲驚呼,幾乎要暈厥過去。
錢掌柜不理她,繼續道:“由我們三人出面,或可將招牌和秘方抵押出去,換取資金,渡過眼前難關。
或許……還能為夫人和少爺,留下些許度日的銀錢。”
圖窮匕見!
他們不僅要奪走樂家安身立命的秘方,連這塊凝聚了樂家兩代人心血的招牌,也不放過!
靈堂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樂鳳鳴身上。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在父親靈樞之前,面對三位手握實權、步步緊逼的掌柜,會如何應對?
是跪地哭求,還是憤然斥責?
樂鳳鳴緩緩站起身。
跪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穩。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錢掌柜,那眼神太過沉靜,反而讓錢掌柜心里莫名地一突。
“錢掌柜,”樂鳳鳴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說鋪子虧損,欠債五千兩,憑據何在?”
趙掌柜冷哼一聲:“賬本就在地上,****,少爺自己不會看嗎?”
“賬本,是人做的。”
樂鳳鳴淡淡道,“父親生前,每月核對總賬,從未提及有如此巨額的虧空。
為何他剛走,這虧空就冒出來了?”
孫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說:“少爺,您這是不相信我們幾個老家伙了?
老爺或許是……唉,不想讓您和夫人擔心吧。”
“不想讓我們擔心?”
樂鳳鳴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嘲諷,“還是有人欺父親仁厚,暗中做了手腳,如今死無對證?”
“樂鳳鳴!
你放肆!”
趙掌柜勃然變色,厲聲喝道,“黃口小兒,安敢污蔑我等!”
錢掌柜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手中鐵核桃盤得咯咯作響:“少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們今日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聽你臆測的!”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樂楊氏嚇得一把拉住兒子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鳴兒,少說兩句……”樂鳳鳴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迎向錢掌柜陰鷙的目光,毫無懼色:“三位掌柜口口聲聲為了樂家,為了我和母親。
那我倒要問一句,若是交出秘方和招牌,三位打算如何處置?
抵押給誰?
作價幾何?
又能為我母子‘留下’多少度日之資?”
他連續發問,句句誅心。
“這些細節,自然由我們三人去洽談!”
錢掌柜強壓著怒氣,“少爺年輕,不懂商事,還是不要過問為好!”
“我樂家的基業,我為何不能過問?”
樂鳳鳴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雖稚嫩,卻帶著一股凜然之氣。
“父親****,你們便在靈堂之上,逼索秘方招牌,這就是你們口中的‘為了樂家’?
這就是你們對栽培你們多年的東家的‘忠心’?”
他目光如刀,掃過三人:“今日,秘方,我不會交。
招牌,我更不會給!”
“你!”
趙掌柜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樂鳳鳴。
“你簡首不識好歹!
沒有我們,這鋪子明天就得關門!
你們母子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沒有你們,”樂鳳鳴一字一頓,聲音冰冷,“樂家老鋪,依然是樂家老鋪!”
“好!
好!
好!”
錢掌柜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
“既然少爺如此有骨氣,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看看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兒,如何撐起這爛攤子!”
他猛地一揮手:“我們走!
從今日起,鋪子里所有事務,我們三人概不過問!
所有欠款,也請少爺自己想辦法!”
說罷,三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留下靈堂內一片狼藉與死寂。
威脅,**裸的威脅!
斷供、斷營、逼債!
這是要將他們母子往死路上逼!
樂楊氏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失聲痛哭:“鳴兒,這可如何是好啊……”伙計丫鬟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樂鳳鳴站在原地,身姿依舊挺拔。
他望著門外紛飛的雪花,和那三個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他緩緩轉身,重新跪倒在父親的靈前。
抬起頭,看著那冰冷的牌位,眼中不再是死寂,而是燃起一團幽暗的火焰。
父親,您放心。
只要兒子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樂家祖業,落入旁人之手!
趙錢孫……你們今日所為,他日,我樂鳳鳴必百倍奉還!
(第一章 完)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杏林怒濤:藥行帝國的百年廝殺》是金陵說書人創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樂鳳鳴鳴兒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康熙八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嗚咽的北風卷著碎雪,撲打在“樂家老鋪”素白的招魂幡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鋪門大開,里面透出的不是往日淡淡的藥香,而是一股子沉郁的悲戚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靈堂就設在店鋪前堂。黑漆的棺槨靜靜停在正中,后面是樂顯揚的牌位,香燭燃燒,青煙裊裊,映得牌位上“樂公顯揚之靈位”幾個字有些模糊。棺槨前,跪著一個身穿重孝的少年,身子單薄得像風里的一根蘆葦。他便是樂顯揚的獨子,樂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