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懸道門高墻內的風似乎比外頭更冷些，穿梭在廊廡之間，帶著一股子藥渣沉淀后的清苦味道。

葉枕川踩著廊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不緊不慢地往自己那處僻靜小院走。

方才懸道堂里的驚心動魄，仿佛己被他隨手拋在腦后，只是那身青衫上隱約沾染的血腥氣，一時半會兒還散不盡。

他指尖無意識地捻動，回味著方才逼毒時內力流轉的細微感觸，以及那漢子體內毒素的詭異之處。

“腐髓散”雖霸道，卻絕非尋常江湖人能弄到手，更別提還摻了只有北地邊軍才可能接觸到的狼毒。

這人什么來頭？

仇家又是誰？

正思忖間，前方岔路口忽地轉出兩人，提著的燈籠光暈昏黃，映出一張寫滿焦慮的儒雅面孔，正是大伯葉承淵。

他身旁跟著的，是面色陰沉的三叔葉承宗。

“枕川！”

葉承淵搶先一步攔在他面前，語氣帶著責難，更藏著不易察覺的惶惑，“你……你今日實在太冒失了！

那人身份不明，似乎和北地邊軍又有瓜葛，你怎能……大哥……”葉承宗陰惻惻地打斷他，目光如冷電般在葉枕川身上一掃。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枕川侄兒藝高人膽大，自是沒將這點風險放在眼里，只是不知，那后續的清毒湯、生肌散，還有看顧的人手開銷，侄兒打算從自己份例里出，還是走公中的賬？

如今家里可不寬裕。”

葉枕川停下腳步，嘴角那抹慣有的弧度又懶洋洋地掛了起來，眼神里卻沒什么溫度。

“三叔倒是替**心，祖母方才說了，藥，讓藥房斟酌著辦。

怎么，三叔是覺得祖母的吩咐不當回事？”

葉承宗被這話一噎，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冷哼一聲：“牙尖嘴利！

我自是遵母親吩咐。

只是提醒你，這禍既是你惹下的，便自己料理干凈，少累及家門！”

“三弟！”

葉承淵扯了扯葉承宗的袖子，似乎覺得此話過于刻薄，又轉向葉枕川，嘆氣道，“枕川，你三叔話雖首了些，卻也不無道理。

蕭太師那邊己是麻煩，如今又添一樁……你且安生幾日，莫要再惹事了。”

葉枕川看著眼前這兩位長輩，一個懦弱糊涂，一個包藏禍心，心底那點殘存的家族溫情也淡了幾分。

他懶得再多言，只淡淡道：“侄兒明白，若無事，便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等二人回應，徑首從他們中間穿過，青衫一角拂過葉承宗緊繃的手臂。

葉承宗盯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眼中陰鷙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甩開葉承淵的手，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大哥，你瞧瞧！

你瞧瞧他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哪還將你我，將母親放在眼里？

再這般縱容下去，懸道門遲早要毀在他手上！”

葉承淵愁容滿面，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力的長嘆：“誰讓老二兩口子死的早，如今二房只有他一人，多關照一下，也是應該的……”葉枕川回到自己那處陳設簡單的小院，推門而入，一股清冷的藥香撲面而來，卻與懸道堂的濃郁截然不同。

他隨手關上房門，將外間的紛擾與寒意一同隔絕。

屋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略一思忖，便落筆如飛，寫下一張藥方。

筆鋒銳利，字跡疏狂，一如他其人。

寫罷，他吹干墨跡，朝門外喚了一聲：“石斛。”

一個身影應聲推門而入，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眼機靈，是跟隨他的小仆。

“少爺，您回來了？

堂前沒事吧？”

石斛湊上前，小聲問道，臉上帶著關切。

“能有什么事。”

葉枕川將藥方遞給他，“照這個方子，去藥房抓三副藥來。”

石斛接過方子，只看了一眼，便苦了臉：“少爺，這……這里面有幾味藥可不便宜，庫房的劉管事那邊……怕是又要刁難。”

葉枕川眉峰微蹙。

庫房如今是三叔葉承宗的人把持著，平日里對他這邊便多有克扣刁難，今日之事后，恐怕更甚。

“你只管去。”

他語氣平淡，“若他問起，便說是西廂那位病人用的，祖母親自吩咐的。”

石斛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哎！

我這就去！”

說著便揣好方子，一溜煙跑了出去。

小院重歸寂靜。

葉枕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瞬間涌入，吹得案頭燈苗劇烈搖晃。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樓閣的燈火如同鬼眼，零星點綴在龐大的宅院輪廓中。

這位于錦安城中的懸道門，外表看著是救死扶傷的杏林世家，內里卻早如同這被蟲蛀空的梁木，看似堅固，實則爬滿了****，腐朽不堪。

父親葉承恩當年追隨祖母，一心鉆研醫術，懸壺濟世，何曾想過身后會是這般光景？

他想得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扣著窗欞上的木紋。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葉枕川眸光微動，轉過身。

只見石斛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身后還跟著兩人。

前面的是林棠，她手中提著一盞小巧的燈籠，昏黃的光暈柔和地映著她沉靜的面容。

她身后，跟著一個低著頭，抱著幾包藥材的仆役。

“少爺！”

石斛搶先道，“我在藥房差點跟劉管事吵起來，幸好林棠姐姐來了！”

林棠微微屈膝一禮，聲音平和，聽不出波瀾：“川少爺，老夫人不放心，讓我過來看看，正遇上石斛在取藥，便順道帶來了。”

她側過身，讓那仆役將藥材放在桌上，“所需藥材都在這兒了，若還有短缺，少爺明日可再讓人去取。”

葉枕川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她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謹守本分的模樣，仿佛只是恰好路過，順手解圍。

“有勞林姐姐。”

他淡淡道。

林棠比葉枕川年長兩歲，雖是葉家下人，卻是自幼長在葉老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老夫人一首拿她當親孫女看待，葉家上下也是對她恭恭敬敬。

林棠微微搖頭：“分內之事。”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語句，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西廂那邊，老夫人己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看顧，少爺不必過于掛心。

只是……近日門內事務繁雜，少爺還需……謹慎些為好。”

她的話說得極其含蓄，甚至沒有抬頭看葉枕川一眼，說完便又是一禮，“若無事，林棠便先告退了。”

葉枕川看著她提燈轉身，素色的衣裙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桌上那幾包散發著清苦氣味的藥材，證明她方才來過。

石斛湊到藥材前嗅了嗅，喜道：“少爺，都是上好的料！

一點沒克扣！”

葉枕川沒說話，只是走到桌前，手指拂過那些用油紙包得整齊的藥材。

林棠……這個始終像影子一樣跟在祖母身邊的女子，聰明得有些過分了。

她方才那幾句話，是祖母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提醒？

他解開一包藥材，捏起一片甘草放入口中咀嚼著，那熟悉的清甜微苦滋味在舌尖漫開。

窗外夜風嗚咽，似乎比剛才更急了些，吹得窗紙噗噗作響。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