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往下沉，穿過那團黏糊糊的黑，就像跳進沒底的海里。

沒什么失重的感覺。

只是熟悉的那種，靈魂被人硬生生從身體里撕出來的感覺。

陳橙又一次“睜眼”的時候，鼻子里鉆進來的不是出租屋那股霉味兒了。

而是另一種味道。

隔夜外賣的油煙，摻著那種十塊錢三瓶的空氣清新劑。

前世的味道。

還是那個破公寓，連三十平都不到。

墻上那張風景畫，邊兒都黃了。

桌角的綠蘿半死不活的，電腦屏幕還亮著，Excel表格凍在那兒，昨晚加班忘關了。

和她死前那天，一模一樣。

夢境。

也是籠子。

陳橙沒心思懷舊。

首接走到書桌前，抓起那個被磨得發亮的鼠標。

手腕貼上去的溫度，滾輪轉動的手感，真得嚇人。

她點開桌面上那個藍白色的圖標——酷狗音樂。

登錄頁面跳出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輸賬號密碼。

一遍過。

搬什么歌好？

這念頭在腦子里閃了一下，答案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現在七月份，畢業季。

這世界上不知道多少年輕人，跟以前的原主一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咋辦。

他們要力量。

要共鳴。

要一句話能把迷茫撕開的話。

市場要什么，就做什么。

二十八歲做會計的那個魂兒，讓陳橙想藝術之前，先算清楚這東西值多少錢。

她在搜索框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我的未來不是夢》。

張雨生。

那個拿命燒音樂的天才。

點播放。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流著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那聲音沖出來，跟把刀似的，一下子把出租屋的暗劈開了，也把陳橙的假裝劈開了。

她閉眼，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原主學作曲的那些知識在腦子里轉瘋了，把旋律、**、配器全拆成最基礎的數據。

鼓點怎么打的，貝斯怎么走的，合成器鋪底用的什么音色......每個細節都被抓住、分析、記住。

而那個二十八歲打工人的魂，也被歌詞的每個字眼扎在原地動不了。

她也激動過。

也信過未來在自己手里。

后來呢？

未來變成催命的報表，夢想變成冰冷的房貸數字。

一遍，兩遍，三遍，循環往復。

她就像沙漠里快死的人，拼命喝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水。

首到整首歌的每個音符，都刻進腦子里，變成身體的一部分。

……早上六點，天光大亮。

陳橙猛地睜眼，出租屋那個破天花板映到眼里。

夢里的記憶一點都沒糊，清楚得像剛發生過。

她坐起身，腦袋因為信息太多，**似的疼。

沒耽誤，翻身下床，打開書桌上那臺掉漆的二手筆記本。

開機慢得要命，風扇像拖拉機要死了一樣叫。

等的時候，她沖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潑臉，逼自己從夢境的虛脫里醒過來。

鏡子里是張年輕但寫滿疲憊的臉，眼底的黑圈像永遠擦不掉的淤青。

回到電腦前，她點開“迅音”編曲軟件。

地星最流行的音樂**工具。

原主用助學貸款買的正版，花了幾千塊。

軟件界面展開，看著那些音軌、插件、調音臺，陳橙的手指第一次懸在半空，有點抖。

但就抖了半秒。

下一刻，手指重重砸在鍵盤上，敲擊聲在死靜的房間里炸開。

她的腦子現在就是臺超頻的服務器，把夢里解析好的數據，準確地變成代碼和音符。

主歌的鼓點，副歌的弦樂，間奏那段驚天動地的電吉他Solo......她完全沉進去了。

前世社畜的專注力跟原主音樂系的專業本能，現在合二為一。

時間從指縫流走，窗外天光從灰白變成亮金。

她忘了吃飯，忘了喝水。

房間里只有鍵盤鼠標的點擊聲，規律、急促，像在跟看不見的敵人賽跑。

人聲部分，她用軟件自帶的電子合成音代替。

聲音雖然機械，但音準節奏完美，足夠把歌曲震撼人心的樣子呈現出來。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她點保存，命名——《我的未來不是夢》Demo。

看了眼電腦右下角時間，上午九點。

整整三小時。

接下來是版權。

這場豪賭最重要的一張牌。

她登錄“夏國音樂版權網”，熟練找到作品登記入口。

上傳音頻，填詞曲信息，在“創作者筆名”那欄，她停了下來。

她不想用真名，更不想活在聚光燈下。

她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做個躲在幕后的鬼魂，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搬運工。

腦子里突然飄過前世很喜歡的一句詞。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于是，她敲下兩個字：蕭晴。

就當是......給那個回不去的死在工位上的自己，立塊墓碑。

提交申請，付費。

登記費，一百塊。

手機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陳橙感覺胃都抽筋了。

這錢，是她最后五天的飯錢。

這是**。

賭注是她的命。

等審核的三小時，她用開水泡了碗最便宜的方便面。

面餅在碗里慢慢脹開，散發著廉價的香精味。

她面無表情吃完，然后開始搜夏國五大娛樂公司官網。

亞影娛樂、九州文化、華藝時代、光影互娛、音皇傳媒。

她把這五家公司的投稿郵箱一個個復制下來，新建郵件，把簡歷和剛做好的歌曲小樣添加為附件。

下午一點，手機輕微震了下。

夏國音樂版權網：尊敬的蕭晴女士，您的作品《我的未來不是夢》己通過審核，版權登記成功。

陳橙盯著那條短信，臉上沒任何高興樣兒。

她只是平靜回到郵件界面，把版權登記成功的截圖也加進去，然后在正文里打下一行字：“原創歌曲《我的未來不是夢》，畢業季主打，尋求合作。

詞、曲、編曲均為本人，靜候回音。”

沒多余的客套，也沒過分謙卑。

像封冰冷的戰書。

她依次把郵件發到五個郵箱地址。

做完這些，陳橙關電腦，拉上窗簾，房間又黑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所有力氣都用完了。

剩下的，不是交給命運。

是在等待。

等一個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