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三十分，柯軍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發呆。

辦公室里彌漫著***和疲憊混合的氣息，鍵盤的敲擊聲、鼠標的點擊聲、還有不遠處同事壓低聲音講電話的嗡嗡聲，構成了一首熟悉的、名為“社畜日常”的白噪音交響樂。

他所在的這家互聯網公司，正為了一個名為“元宇宙入口”的新項目瘋狂加班，**喊得震天響——“打破虛擬與現實的邊界！”

柯軍對此嗤之以鼻。

邊界？

他只覺得自己的生命正在被無休止的需求修改和代碼調試一點點蠶食，現實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目光掠過窗外——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川流不息的車輛，遠處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著光鮮亮麗的廣告。

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囂、擁擠，充滿了鋼鐵叢林特有的冰冷活力。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安理得。

他端起己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窗外的天空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老式電視失去信號時的雪花，轉瞬即逝。

“嗯？”

柯軍下意識地瞇了瞇眼，再次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臟兮兮的濾鏡。

等等……灰色？

幾分鐘前，他抬頭時還是夕陽將云層染成金紅的傍晚景象。

可現在，天空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均勻的鉛灰色，沒有太陽，沒有云層流動的痕跡，仿佛一塊巨大的、毫無生氣的灰色幕布籠罩了整個城市。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攫住了他。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鉆進了鼻腔。

那不是熟悉的汽車尾氣或是城市塵埃，而是一種混合了硫磺、臭氧、以及某種東西被高溫熔毀后的刺鼻化學氣味，辛辣得讓人喉嚨發緊。

他忍不住咳嗽起來，感覺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小的、帶著酸爽顆粒感的物質順著氣管流入肺部。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

鍵盤聲稀疏下來，有人疑惑地抬起頭，走向窗邊。

“怎么回事？

天怎么陰得這么厲害？”

“什么味道？

好難聞……是我眼花了嗎？

剛才好像閃了一下？”

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打破了之前的忙碌節奏。

然后，第一聲爆炸傳來了。

不是雷鳴，是某種更沉重、更具毀滅性的巨響，仿佛來自地底深處，又像是從極遠的天邊滾雷般逼近。

整棟大樓隨之輕微一震，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了？！”

有人尖叫起來。

恐慌像病毒一樣瞬間擴散。

人們紛紛從工位上站起，涌向窗邊或門口。

柯軍也擠到了窗邊，當他看清窗外的景象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不再是那個熟悉的世界。

視野所及，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己經徹底改變。

幾棟標志性的高層建筑攔腰折斷，巨大的斷裂處**著扭曲的鋼筋，濃煙和火焰從缺口處噴涌而出，如同垂死巨獸的傷口。

更近一些的街區，破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翻倒、燃燒的車輛殘骸，仿佛被無形的巨手隨意丟棄的玩具。

電線桿歪斜著，扯斷的電線如同垂死的藤蔓，在空氣中噼啪作響，濺射著危險的藍色火花。

“轟隆隆——！”

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響起，這次近在咫尺！

伴隨著咆哮，一道肉眼可見的熾熱沖擊波從幾個街區外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那些原本只是傾斜的房屋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掌狠狠推搡，玻璃幕墻成片地爆裂，化為億萬閃爍的碎片雨點般落下，鋼筋混凝土的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然后一座接一座地、不可逆轉地倒塌、崩潰！

巨大的煙塵柱沖天而起，如同死亡的蘑菇云。

哭喊聲、尖叫聲、警報聲、建筑倒塌的轟鳴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末日交響樂。

但很多聲音往往在達到最**時便戛然而止，被更巨大的爆炸聲或倒塌聲徹底淹沒。

煉獄。

人間煉獄。

柯軍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處理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切。

半小時前，他還在為下周的產品上線焦頭爛額，現在，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分崩離析。

“那……那是什么？！”

旁邊一個女同事指著煙塵彌漫的天空，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

柯軍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漫天飄揚的、帶著火星和焦糊氣味的粉塵中，兩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剪影緩緩顯現。

其中一個，輪廓猙獰而熟悉——粗壯如山岳的雙腿，披覆著粗糲如同巖石的鱗甲，長尾拖在身后，掃過之處，殘存的建筑如同積木般被摧毀。

最令人膽寒的是它背部那沿著脊柱排列、正由下至上依次亮起幽藍色光芒的巨大背鰭！

“哥……哥斯拉？！”

柯軍身邊的一個年輕男孩，游戲宅小李，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里充滿了荒謬和恐懼。

而另一個剪影，則在移動中不斷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和液壓運轉的巨響。

它似乎是由無數報廢汽車、金屬貨柜和工程機械殘骸強行組合而成的龐然大物，形態在不斷微調，時而像巨大的爬行怪獸，時而人立而起，肩膀上變形組合出的巨大炮管，正對著哥斯拉的方向凝聚起刺眼的能量光芒！

“霸……霸天虎？！

是襲擊！

我看過模型！”

小李的聲音己經帶上了哭腔。

走錯片場了！

絕對走錯片場了！

這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華夏江城，不是好萊塢的紐約或東京！

這兩個只應該存在于特攝片和科幻電影里的龐然大物，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并以他的城市為戰場？！

荒謬感、恐懼感、以及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沒了柯軍。

他眼睜睜看著哥斯拉張開巨口，一道粗壯的、蘊**毀滅性能量的藍色光柱——原子吐息——撕裂空氣，轟向霸天虎“襲擊”。

而“襲擊”肩部的巨炮也同時開火，赤紅色的能量束與原子吐息對撞在一起！

“嗡——！！！！”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響和強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即使隔著數公里，柯軍也能感到腳下的樓板在劇烈震顫，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玻璃和粉塵撲面而來，將他和其他人狠狠掀翻在地。

耳朵里只剩下高頻的耳鳴，視線模糊，世界在天旋地轉中走向毀滅。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瀕臨崩潰的邊緣，一個冰冷、僵硬、沒有任何感**彩的電子音，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入了每一個幸存者的腦海深處，清晰得不容置疑：全球公告：數據同步完成。

版本更新：‘現實熔爐’己上線。

新手引導場景：‘巨獸降臨’加載完畢。

區域：華夏區- 江城市（原地圖數據己歸檔）任務目標：在‘哥斯拉（投影）’與‘霸天虎-襲擊（投影）’的**余波中，生存6小時。

死亡懲罰：數據刪除。

祝各位‘玩家’，游戲愉快。

玩家？

游戲愉快？

柯軍趴在地上，咳出嘴里的灰塵和血沫，大腦艱難地處理著這匪夷所思的信息。

數據同步？

版本更新？

現實熔爐？

投影？

數據刪除？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打著他搖搖欲墜的認知。

用一座真實城市的毀滅，用無數活生生的人的死亡，作為一場“游戲”的“新手場景”？

這幕后的一切，是何等的瘋狂與冷酷！

“游……游戲？

什么游戲？！”

一個穿著西裝，經理模樣的中年男人掙扎著爬起來，臉上混雜著污跡和崩潰，“誰在搞惡作劇？！

這是什么新的VR測試嗎？！

放我出去！”

沒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窗外又一聲地動山搖的爆炸，以及隨之而來的、更猛烈的建筑倒塌聲。

“不是VR……”小李癱坐在墻角，眼神空洞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觸感……痛覺……太真實了……我們……我們是不是集體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個末世游戲里？”

“穿越？”

一個穿著保潔制服的阿姨喃喃道，她手里還緊緊抓著一塊抹布，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恐懼，“俺還要回家給孫子做飯呢……”絕望像瘟疫一樣在殘破的辦公室里蔓延。

有人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喊，有人試圖撥打手機卻發現沒有任何信號，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有人則像柯軍一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強迫自己接受這難以置信的現實。

柯軍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搖搖欲墜的墻壁上。

他看向窗外，那兩個巨大的“投影”依舊在忘我地廝殺，每一次碰撞、每一次能量爆發，都意味著更多區域的毀滅和更多“信號源”的消失。

數據刪除……他回想起剛才公告中那冰冷的西個字。

這意味著死亡，真正的、徹底的死亡。

他不能死在這里！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開始驅散麻木和恐懼。

他必須行動起來！

辦公室的門因為樓體變形己經卡死。

柯軍目光掃視，落在了會議室方向那扇巨大的、己經布滿裂紋的落地窗上，窗外是一個相對寬闊的露臺。

“去露臺！

那里視野開闊，也許能找到出路！”

柯軍啞著嗓子喊道，聲音在一片混亂中并不突出，但幾個還算鎮定的人聽到了他的話。

包括那個游戲宅小李，以及之前尖叫的女同事，還有兩個看起來還算強壯的男同事，下意識地跟著他，手腳并用地爬向會議室。

露臺的情況同樣糟糕，欄桿大部分己經扭曲斷裂，地面上滿是玻璃碴和碎石。

但在這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戰場中心的恐怖。

熱風裹挾著硝煙味和一種奇怪的、像是熔化的金屬和臭氧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遠處哥斯拉背鰭的藍光和霸天虎炮口的紅光交替閃爍，將灰色的天空映照得光怪陸離。

柯軍小心翼翼地探頭向下望去。

街道己經完全不成樣子，巨大的裂縫如同丑陋的傷疤縱橫交錯，燃燒的車輛殘骸堵塞了道路。

他可以看到下方街道上，如同螞蟻般渺小、驚慌失措奔跑的人群，然后又在下一秒，被墜落的建筑碎塊或者擴散的能量沖擊波無情地吞沒。

人間慘劇。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在下方不遠處，一棟被哥斯拉原子吐息余波掃中、半邊己經熔化成琉璃態的建筑物殘骸邊緣，有幾顆不起眼的、約拇指大小的、閃爍著微弱藍光的菱形晶體，正在緩緩凝聚成形。

幾乎同時，他視網膜的角落，一行極其細微的、仿佛系統提示般的文字，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又迅速淡去：發現可采集物品：低級能量結晶（殘缺）。

作用：未知。

晶體？

能量結晶？

柯軍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世界，似乎并不只是單純的毀滅和逃亡。

這場殘酷的“游戲”，似乎……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