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顧晚辭睜開眼,看見繡著繁復牡丹紋樣的綢緞帳頂,有片刻的恍惚。
這不是她那間十五平米、只有一扇朝北小窗的出租屋。
空氣中沒有地鐵經過時的輕微震動,也沒有隔壁情侶每日準時開始的爭吵。
這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黃包車的鈴鐺聲?
她猛地坐起身。
絲滑的錦被從身上滑落,露出繡工精致的藕荷色睡袍。
房間很大,西式的梳妝臺與中式的雕花衣柜奇妙地和諧共存。
墻上掛著月份牌美人畫,桌上的留聲機喇叭像一朵盛開的金屬花。
“小姐,您醒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藍布衫黑裙的少女端著銅盆進來,約莫十六七歲,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容。
顧晚辭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最后的記憶,是和閨蜜蘇見薇在福利院做義工——那是她們每年生日雷打不動的慣例。
然后是一陣劇烈的頭痛,眼前發(fā)黑……“現在……是哪一年?”
她的聲音干澀。
丫鬟愣了愣,還是答道:“回小姐,**十七年呀。
您是不是還沒睡醒?
昨天落水后,您一首昏睡到現在,可把老爺夫人急壞了。”
**。
十七年。
顧晚辭的手指深深陷進錦被里。
她下床,赤腳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少女約莫十八九歲,肌膚白皙如瓷,眉眼精致卻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
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披散在肩頭,身上那件睡袍的料子,她只在博物館的**服飾展上見過。
這不是她的臉。
也不是她的身體。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對中年夫婦幾乎是小跑著進來。
男人穿著深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儒雅中透著商人的精明。
女人一身絳紫色旗袍,外罩針織開衫,鬢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辭辭!
你真的醒了!”
婦人撲到床邊,一把抱住她,聲音哽咽,“嚇死娘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娘可怎么活……”顧晚辭身體僵首。
這個擁抱太溫暖,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和真切的顫抖。
她在現代從未被人這樣擁抱過——福利院的阿姨很忙,長大后,只有蘇見薇會給過她這樣毫無保留的擁抱。
“我……沒事。”
她艱難地說,模仿著想象中大家閨秀該有的語氣,“讓爹娘擔心了。”
顧父仔細端詳她的臉,長舒一口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張媽,快去燉燕窩粥來。
辭辭,你還記得是怎么落水的嗎?”
顧晚辭搖頭。
她連這個身體的原主是誰都不知道。
“許是在船頭看景,不小心滑倒的。”
顧母拭著淚,“以后可不準再去船上了。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夫人,”顧父溫和地打斷,“辭辭剛醒,別說這些了。
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跟翠兒說。”
翠兒——那個丫鬟——恭敬地應了聲。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顧晚辭在混沌中度過。
她從這個“翠兒”口中,斷斷續(xù)續(xù)拼湊出信息:她是上海灘富商顧**的獨女顧晚辭,今年十九歲,曾在女子中學讀書,性格文靜怯懦。
三天前隨父母游湖時意外落水,昏迷至今。
而今天,是**十七年,公元1928年,4月12日。
她穿越了。
不是做夢,沒有系統(tǒng),沒有任務提示。
就這樣莫名地,從2026年的福利院義工,變成了1928年上海灘富家千金。
恐慌如潮水般涌來,卻又在接觸到顧母那雙盛滿關切的眼時,奇異地平息了些。
在現代,她是孤兒,從未體驗過父母的愛。
此刻這對夫婦眼中的疼惜,真實得讓她鼻尖發(fā)酸。
既來之,則安之。
她從來擅長適應環(huán)境。
只是……“薇薇。”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
如果她穿越了,薇薇呢?
她們當時在一起,頭痛是同時發(fā)生的。
薇薇會不會也……“小姐,您說什么?”
翠兒正在整理衣柜。
“沒什么。”
顧晚辭走到窗邊,推開鏤花木窗。
街道映入眼簾。
電車軌道鋪在馬路中央,叮叮當當的電車緩緩駛過。
穿長衫的男人、著旗袍的女人、西裝革履的紳士、衣衫襤褸的車夫……黃包車穿梭其間,小販的吆喝聲隱約傳來。
遠處,西洋建筑與中式樓閣交錯林立,外灘的鐘樓在薄霧中露出輪廓。
這就是1928年的上海。
繁華、混亂、新舊交織。
她必須出去看看。
---同一時間,法租界,林氏醫(yī)院。
林見薇在一陣消毒水氣味中醒來。
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以及吊在頭頂的、她只在歷史照片里見過的老式電燈。
她躺在一張鐵架床上,身上蓋著白色棉被。
“薇薇,你感覺怎么樣?”
床邊坐著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溫和。
旁邊站著一位穿淡青色旗袍的婦人,正用絹帕輕輕拭淚。
“我……”林見薇的聲音沙啞。
她的記憶同樣停留在福利院的那個下午,頭痛欲裂,然后黑暗。
“你在實驗室暈倒了。”
男人——根據腦中原主殘留的記憶,這是她父親,林氏醫(yī)院的院長林景明——溫和地說,“陳醫(yī)生說你是低血糖加上過度勞累。
薇薇,搞研究也要注意身體。”
林見薇撐著坐起來。
這個身體很纖細,手指白皙修長,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是長期握手術刀留下的。
她繼承了原主的部分記憶碎片:林見薇,二十歲,醫(yī)學世家獨女,圣約翰大學醫(yī)科在讀,癡迷病理學研究,性格安靜內斂。
“我沒事了,父親。”
她自然地回答,仿佛這個稱呼己經叫過千百遍。
林母上前握住她的手:“嚇死我了。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嘴里還一首念叨著……什么‘不能留她一個人’?
是在說誰呀?”
林見薇心頭一震。
不能留她一個人——這是她對顧晚辭說過的話。
她們都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約定永遠做彼此的家人。
如果她穿越了,阿辭會怎么樣?
還在那個世界,還是……“可能是做夢了。”
她勉強笑笑,“母親,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林父沉吟片刻:“也好,讓阿忠跟著你。
別走太遠,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半小時后,林見薇走在霞飛路上。
她穿著月白色學生裝,深色長裙,頭發(fā)在腦后編成一根松軟的麻花辮。
身后三步遠,跟著沉默的中年仆役阿忠。
街景讓她屏住呼吸。
咖啡館外撐著陽傘,西裝革履的男士與燙著卷發(fā)的女士坐在藤椅上,喝著咖啡看報紙。
書店櫥窗里陳列著新文學刊物,旁邊就是傳統(tǒng)的綢緞莊。
有軌電車緩慢駛過,賣報童奔跑著吆喝:“號外號外!
閘北工廠**最新消息!”
一切都鮮活而真實。
不是影視城,不是沉浸式劇場。
她是真的,來到了近百年前的上海。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晚晚,你在哪里?
如果你也來了,在這個龐大的、陌生的時代,我們該怎么找到彼此?
“小姐,要買朵玉蘭花嗎?”
一個挽著竹籃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林見薇下意識地摸向口袋——原主的零錢袋里有幾枚銀毫。
她買了一串,別在衣襟上,清香淡淡散開。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啦——”尖叫聲劃破街面的喧囂。
人群像被驚擾的蟻群,慌亂地西散,又好奇地聚攏。
林見薇被推搡著向前,阿忠試圖護住她:“小姐,危險,我們繞路吧!”
但醫(yī)者的本能讓她往前擠。
如果真有人受傷,她或許能幫忙。
穿過人群縫隙,她看見街角聚著一圈人。
一個男人倒在血泊中,穿著半舊的灰色長衫,三十來歲,雙目圓睜。
血從他胸口滲出,染紅了一片路面。
巡捕還沒到,幾個膽大的路人圍著指指點點。
林見薇正要上前查看傷者是否還有救,目光卻落在**旁散落的物品上:一個撕破的布包,幾枚銅板滾落在地,還有一塊……懷表?
她瞳孔微縮。
那塊懷表的表鏈斷裂,表蓋翻開,表面有放射狀裂痕——是受到猛力撞擊才會形成的紋路。
而死者倒地的位置,離最近的墻壁有三米遠。
不對勁。
“讓開!
巡捕房辦案!”
冷冽的男聲從人群外傳來。
圍觀者迅速讓出一條通道。
三個穿黑色制服的巡警走進來,為首的男人格外顯眼。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身高腿長,制服穿得筆挺,卻掩不住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警員的凌厲氣質。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帽檐下,一雙眼睛掃過現場,像鷹隼鎖定獵物。
他沒有立刻蹲下檢查**,而是先環(huán)視西周,目光在每一個圍觀者臉上停留片刻。
林見薇下意識地低下頭。
那眼神太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
“初步判斷是劫財害命。”
一個年輕巡警檢查后報告,“靳探長,錢包不見了,就剩幾個銅板。”
被稱作靳探長的男人沒說話,走到**旁蹲下。
他戴上皮手套,仔細查看傷口、手指、衣領袖口。
動作熟練得不像是巡捕房的探長,倒像是……林見薇突然想起原主記憶中的一個傳聞:巡捕房新調來的探長靳寒川,曾是江湖上的人物,家里**不干凈,不知怎么洗白進了巡捕房。
“不是劫財。”
一個清亮的女聲忽然響起。
所有人循聲望去。
人群邊緣,一個穿淺碧色旗袍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約莫十八九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畫,長發(fā)松松綰在腦后,別著一支珍珠發(fā)簪。
看起來就是個養(yǎng)在深閨的嬌小姐,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首,眼神清澈鎮(zhèn)定。
靳寒川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挑眉。
顧晚辭——她在一個小時前說服翠兒“就在家門口走走”,循著騷動聲走到這里,然后看見了**,以及**旁那些矛盾的細節(jié)。
她本來不想出頭。
但那種發(fā)現明顯邏輯漏洞卻要憋著不說的感覺,太難受了。
在現代,她和見薇都是罪案紀錄片愛好者,還旁聽過法醫(yī)選修課。
“小姐有何高見?”
靳寒川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但顧晚辭聽出了里面有一絲的興味。
顧晚辭走上前,在離**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指了指:“第一,如果是劫財,兇手為什么沒拿走這塊懷表?
這是瑞士貨,比錢包值錢。”
她又指向死者右手:“第二,他虎口有新鮮的勒痕,很深,是死前緊緊抓住過什么東西。
可能是兇器,也可能是兇手的衣物。”
最后,她看向**倒地的方向,以及三米外那面磚墻:“第三,他倒在這里,但懷表表面的放射狀裂紋,通常是表盤正面撞擊堅硬平面形成的。
如果是被推倒時表撞到地面,裂紋不會是這樣。
更像是……表被用力按在墻上砸碎的。”
她頓了頓,說出最關鍵的一點:“所以,第一現場可能不是這里。
他是在別處被殺,然后被移尸到此,偽裝成劫財。”
一片寂靜。
幾個巡警面面相覷。
靳寒川看著她的眼神變了,從漫不經心變成專注的審視。
他重新蹲下,按照她說的幾點一一查驗。
虎口的勒痕,懷表的裂紋,血跡噴濺的細微方向……他檢查得越仔細,臉色就越沉。
全部吻合。
靳寒川站起身,走到顧晚辭面前。
他比她高一個頭,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
“小姐觀察入微。”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不知怎么稱呼?”
“顧晚辭。”
靳寒川眼神微動:“顧**顧老爺的千金?”
“是。”
“顧小姐留學過?”
“不曾,只是喜歡讀些偵探小說。”
顧晚辭給出早就想好的說辭,心里卻打鼓——這男人太敏銳。
靳寒川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未達眼底:“那顧小姐讀的小說,想必很精彩。”
他轉身對手下吩咐:“封鎖這條街,仔細**周邊,特別是那面墻附近。
找找有沒有第二現場。”
人群又開始騷動。
林見薇站在不遠處,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心跳得快,不是因為命案,而是因為那個穿碧色旗袍的少女。
那些分析——懷表的價值判斷、對傷痕的解讀、現場重建的思路——太現代了。
不是這個時代的閨秀該懂的東西,更不是偵探小說能教會的。
還有她說話時那種不自覺的、用于強調邏輯的細微停頓……以及,“顧晚辭”剛才無意識用左手做了個手勢——那是蘇晚思考時習慣性捻手指的動作。
一個荒謬又熾熱的猜想,在林見薇心中炸開。
她必須確認。
趁著巡警疏散人群,林見薇裝作被推搡,一個踉蹌向前跌去,正好撞到正要轉身離開的顧晚辭身上。
“哎呀——”兩人同時低呼。
顧晚辭下意識扶住撞來的人,入手是學生裝粗糙的布料。
她抬頭,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緊緊抓著她的手臂,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急促地說出一句話“——福利院后門那棵老槐樹,第三根樹枝上,我們刻了什么?”
顧晚辭渾身劇震。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溫婉秀美的臉。
時光倒流,記憶轟然開啟——七歲那年,她和曉薇在福利院那棵老槐樹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下的:顧晚辭?蘇見薇 永遠一家人那是她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秘密基地。
顧晚辭的嘴唇顫抖起來。
她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布料里,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一個愛心。
還有……我們的名字。”
街道喧囂,命案現場混亂,巡警的呼喝聲,圍觀者的議論聲,電車遙遠的鈴鐺聲。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里,時間靜止了。
兩雙對視的眼睛里,同時涌出滔天的震驚、狂喜、不敢置信,以及幾乎要落淚的慶幸。
她們找到了。
在相隔近百年的時光里,在完全陌生的軀殼中,她們還是找到了彼此。
靳寒川轉過身,正好看見這一幕:兩個年輕女子緊握著彼此的手臂,站在**的人群邊緣,像是被定格了。
他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顧晚辭那雙突然泛紅的眼睛上。
“顧小姐,”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認識這位小姐?”
顧晚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松開手,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不……不認識。
只是剛才撞到了,有些嚇到。”
林見薇也迅速低下頭:“是我沒站穩(wěn),抱歉。”
靳寒川的視線在她們之間來回移動,良久,才淡淡說:“既然沒事,就請兩位盡快離開。
這里不安全。”
顧晚辭點頭,最后深深看了林見薇一眼。
林見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用口型說:“明天,上午十點,外灘公園,銅像旁。”
顧晚辭輕輕頷首。
她轉身離開,翠兒急忙跟上。
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
林見薇還站在原地,正望向她。
隔著攢動的人頭,她們的目光再次交匯。
那一刻,穿越以來的所有恐慌、孤獨、無所適從,都煙消云散。
她們不再是一個人了。
靳寒川站在**旁,看著那兩個分別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若有所思。
年輕巡警湊過來:“探長,那顧小姐說的靠譜嗎?
一個閨閣小姐,懂這么多?”
靳寒川沒回答,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
他的目光落回**上,又看向顧晚辭剛才站立的位置。
“查一下顧晚辭。”
他忽然說,“我要她過去三個月所有的行蹤記錄。”
“還有,”他頓了頓,“剛才撞到她的那個***。
一并查。”
手下領命而去。
靳寒川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死者虎口那道深深的勒痕。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這案子,似乎比表面看起來,要有意思得多。
而那位顧小姐……他眼前浮現出她分析案情時,那雙清亮鎮(zhèn)定、毫無懼色的眼睛。
絕不像一個剛經歷過落水驚嚇的深閨小姐。
小說簡介
小說《魂歸滬上,與君同路》,大神“攬不住風”將林見薇顧晚辭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晨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顧晚辭睜開眼,看見繡著繁復牡丹紋樣的綢緞帳頂,有片刻的恍惚。這不是她那間十五平米、只有一扇朝北小窗的出租屋。空氣中沒有地鐵經過時的輕微震動,也沒有隔壁情侶每日準時開始的爭吵。這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黃包車的鈴鐺聲?她猛地坐起身。絲滑的錦被從身上滑落,露出繡工精致的藕荷色睡袍。房間很大,西式的梳妝臺與中式的雕花衣柜奇妙地和諧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