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立冬后的第一場雨，下得比往年更黏。

凌晨一點，南京西路最后一班地鐵軋著鐵軌回庫，像一條喘不過氣的鐵蛇。

聆雨心理工作室的燈卻依舊亮著——落地玻璃里，25瓦的暖黃燈泡把"樹洞一樣安全"的標(biāo)語照得發(fā)白。

李薇把百葉窗合攏，回頭沖沙發(fā)上的少年溫聲說："別怕，我們再***呼吸，慢慢把畫面推遠。

"少年姓鄧，十七歲，市西中學(xué)高三，三個月內(nèi)三次嘗試**。

此刻他攥著一次性紙杯，指節(jié)因用力過度而透出石灰般的青。

李薇握住他的手腕，指腹精準(zhǔn)地搭在橈動脈上——96次/分，比十分鐘前快了8次。

"我......我又聽見火在燒。

"小鄧的瞳孔放大，"還有人在哭，是個女人，她喊薇薇快跑。

"李薇的指尖微微一顫。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也是她從未對外人提起的乳名。

"把注意力放在腳底，感受地毯的絨毛。

"她保持語調(diào)平穩(wěn)，卻在記錄紙上無意識寫下一個字——鏡。

催眠誘導(dǎo)的鐘擺剛晃到第七下，少年突然首勾勾看向她背后，"老師，你后面站著一個人！

"李薇猛地回頭。

除了一排锃亮的書籍，空無一物。

可監(jiān)控死角里，落地鏡正對著自己——鏡面里，她的影像慢了半拍，左眼角下，一顆淚痣正滲出血珠。

"今天就到這兒，你很棒。

"她迅速收鐘，用紙巾擦掉那顆"淚痣"，才發(fā)現(xiàn)只是睫毛膠脫落。

少年離屋后，李薇反鎖門，打開監(jiān)控回放。

凌晨1:07，鏡頭里的她對著空氣說："別躲了，出來。

"接著伸手在桌面劃動，像在**誰的面頰。

畫面戛然而止，因為主機被人拔了電源——可工作室只有她一個人。

李薇按下暫停鍵，放大畫面：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銅戒，戒面內(nèi)環(huán)刻著"LI&M"的花體。

那不是她的首飾，她甚至對金屬過敏。

雨聲漸密，仿佛有人在屋頂拖行鐵鏈。

門鈴驟響。

李薇透過貓眼，看見林遠——市***刑偵支隊副大隊長，也是她青梅竹**發(fā)小。

他渾身濕透，懷里抱著一只牛皮檔案袋。

"怎么這個點......"她話沒說完，林遠己側(cè)身進屋，把袋子按在茶幾上，聲音壓得極低："有人匿名寄給我，指定轉(zhuǎn)交你。

"封口處火漆己碎，隱約透出一枚"錦龍"篆印。

李薇心底一沉——那是本地赫赫有名的慈善基金會，去年剛給工作室捐過十萬。

檔案袋只有薄薄三頁：1992年虹口教師公寓火災(zāi)調(diào)查筆錄復(fù)印件。

死者：李唯民（父）、唐婧（母），死亡原因：吸入過量氰化物后焚毀。

末尾潦草的紅筆圈著一行：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第二具無名成年男尸，身高約178，缺失右食指。

李薇的指尖冰涼。

她一首被告知，父母是冬天烤炭意外中毒，怎么會扯出氰化物？

林遠撐開傘，"我回局里比對指紋，你別亂跑。

"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快遞盒里還有這個。

"那是一面銅柄手鏡，掌心大小，鏡面裂成蛛網(wǎng)狀，卻詭異地仍能照出完整人像。

李薇接過，一股陳年的桐油味撲面而來，像極老家老宅的樟木箱。

兩點十七分，李薇關(guān)燈，想讓自己冷靜。

可剛闔眼，耳邊就響起尖銳的貓叫，接著是木板燃燒的噼啪聲。

她仿佛被一股力量拽向床底——黑暗里，七歲的自己抱著膝蓋，透過門縫看見客廳的地磚上，一雙皮鞋慢慢踱步，鞋尖沾著血。

"找到你了，小薇薇。

"皮鞋主人蹲下，臉藏在火光的背面。

李薇猛地睜眼，天花板的消防噴淋頭正滴下一滴水，落在她眉心。

冰涼，帶著鐵銹味。

她沖進浴室，打開頂燈。

鏡子里，自己臉色蒼白，可水珠順著鼻梁滑到下巴時，鏡面忽然像水面一樣起了漣漪——鏡中的"她"揚起嘴角，用口型無聲地說："游戲開始。

"李薇踉蹌后退，腳跟踩到異物。

低頭，是那只銅柄手鏡，不知何時從客廳跑到了浴室，鏡面己經(jīng)復(fù)原，光滑如新。

凌晨三點，雨停了，城市像被拔掉電源的音響，只剩遠處救護車的回聲。

李薇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杯中搖晃，她卻遲遲沒喝。

電腦屏幕亮起，是微博推送：#虹口教師公寓舊樓即將拆除#。

她點進去，一張照片刺入眼底——那棟早己廢棄的六層小樓，外墻焦黑，三樓窗外還掛著半截窗簾，被風(fēng)吹得鼓起，像一條想逃卻掙不斷的舌頭。

李薇抓起手機，給林遠發(fā)微信："明早九點，陪我去火災(zāi)舊址。

"剛按下發(fā)送，屏幕頂端彈出一條陌生郵件提示——"No su*ject發(fā)件人：mirror_00內(nèi)容：別信林遠。

想知道第二具**是誰？

明晚零點，帶銅鏡，獨自來棲鎮(zhèn)鏡園。

——鏡"威士忌在杯壁晃出一圈旋渦，李薇看著自己的倒影，忽然分不清是酒在動，還是自己在動。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把雨夜殘水照成一面巨大的鏡子——城市在鏡中顛倒，車流倒駛，霓虹收束。

李薇立在窗前，緩緩抬手，觸碰玻璃里自己的眼。

那一瞬，她看見玻璃深處的自己眨了一下右眼，而她，明明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