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醒的名字，是他那有點文化又不多的小學老師父親，從“眾人皆醉我獨醒”里扒出來的。

此刻，凌晨一點半的公司，他獨“醒”在慘白的電腦光里，感覺自己的靈魂快要從天靈蓋飄出去，和天花板上那盞接觸不良、滋滋作響的日光燈合二為一了。

屏幕上，是做得稀爛的季度銷售報表。

旁邊，是己經涼透了的、第三次加熱的便利店飯團。

空氣里彌漫著疲憊和絕望的味道，像一層油膩的薄膜，糊在他的皮膚上。

“又**……墊底了?！?br>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陳醒，二十西歲，大學畢業一年，民營企業“騰躍科技”的銷售新人。

人生的前二十三年，他信奉努力就有回報，像個虔誠的**。

而踏入社會的這一年，他的信仰正在被現實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他不懂，為什么他熬夜做的方案比不過同事**的一頓酒，為什么他掏心掏肺跟客戶講產品，對方卻只關心能拿多少回扣。

喉嚨一陣發干，像被砂紙磨過。

他起身去接水，腳步虛浮。

飲水機發出“咕嚕”一聲沉悶的喘息，再無動靜——水桶空了。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連喝口水的**都被剝奪了。

回到工位，腦袋像被灌了鉛，沉重地往下墜。

他撐不住了，只想趴一會兒，就一會兒。

額頭接觸冰涼桌面的一剎那，世界猛地安靜下來，只剩下心臟在耳膜里“咚咚”狂跳，像一面瀕臨破碎的戰鼓。

然后，鼓聲變了。

不再是心跳，而是真正的、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戰鼓聲！

轟！

轟！

轟！

每一聲都敲在他的胸腔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冰冷的空氣帶著鐵銹和血腥的氣味，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

他猛地睜開眼。

黑暗。

不是公司那種被電子設備熒光點綴的黑暗，而是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屬于曠野的深夜。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地上，身下是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土地。

手不是握著鼠標的手，而是緊緊攥著一把……長矛？

木質矛桿被汗水浸得**，金屬矛頭在極其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點寒芒。

他身上穿著沉重、冰冷的皮質甲胄，縫隙里填滿了沙土。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耳朵凍得幾乎沒有知覺。

“穩住！

都**給老子穩住！”

一個嘶啞、粗糲的聲音在他身旁低吼，“聽鼓聲！

鼓聲不停，誰也不許動！”

陳醒艱難地扭過頭，借著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絲微光，他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布滿刀刻般皺紋的臉，胡子拉碴，眼神卻像餓狼一樣兇狠而警惕。

他頭上戴著破損的鐵盔，身上的皮甲比自己這件更加破爛，沾滿了深色的、疑似干涸血漬的污跡。

我……在哪兒？

拍電影？

夢？

念頭剛起，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冰冷而狂暴的情緒，像巖漿一樣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現代思維。

是恐懼。

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的巨大恐懼，像冰水澆頭。

是仇恨。

對不遠處那些影影綽綽、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敵人的刻骨仇恨，燒灼著他的理智。

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被命運驅趕到此地的絕望，以及在這絕望深處，硬生生被逼出來的一絲……野獸般的兇狠！

“**，跟他們拼了！”

他聽到“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一個完全陌生的、帶著濃重口音和戾氣的聲音，“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這不是陳醒會說的話。

這是……“他” 的想法。

就在這時，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進了他的腦海。

他叫“石”，是“狄”部落的一名普通戰士。

他們世代居住的草原被一個強大的東方帝國侵占，族人被**，牧場被焚燒。

他們是最后的殘部，被帝國的精銳騎兵一路追殺，圍困在這片無名的荒原上。

身后是絕壁，前方是數倍于己、裝備精良的敵人。

天光漸亮，地平線上，一道銀線開始泛起。

那是帝國騎兵的刀鋒。

戰鼓聲驟然停歇。

死一般的寂靜，只聽得見風掠過枯草的嗚咽，和身邊同伴粗重如風箱的喘息。

然后，天地間響起了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裝置傳來，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沖鋒——！”

身邊的那個老兵，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殺——！”

陳醒，或者說“石”，被身后的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沖去。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身體的本能和那股外來記憶賦予他的戰斗技巧。

他跟著“自己”嘶吼，跟著“自己”邁步，看著對面那沉默如墻的鋼鐵陣線，越來越近……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大地開始顫抖。

帝國的騎兵，發動了沖鋒。

太快了！

雙方如同兩股洪流，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噗嗤！”

利刃切入**的聲音，沉悶而令人作嘔。

溫熱的液體濺了陳醒滿臉，腥甜的氣味首沖大腦。

他看到一個剛才還在咆哮的同伴，被一名騎兵的長戟輕而易舉地挑飛，人在半空，內臟己經灑了一地。

真實。

太真實了！

這不是VR游戲，沒有馬賽克，沒有安全區。

每一個細節都在瘋狂地沖擊著他的感官：金屬碰撞的火星，垂死者的哀嚎，戰馬噴出的帶著草料氣息的白霧，敵人盔甲上冰冷的反光，皮甲被撕裂時纖維斷裂的聲音……“擋住他！”

老兵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絕望。

一名騎兵策馬朝他沖來，手中的長刀劃破空氣，帶著尖嘯。

躲不開！

會死！

強烈的求生欲讓陳醒（石）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他幾乎是憑借本能，將手中的長矛死死抵在地上，矛尾**土中，身體前傾，用盡全身力氣頂住。

戰馬撞上了長矛！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雙臂瞬間麻木，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木質矛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但沒有立刻斷裂。

馬匹發出痛苦的嘶鳴，人立而起。

馬背上的騎兵顯然沒料到這垂死一擊，身形一個趔趄。

就是現在！

陳醒（石）腦子里沒有任何招式，只有“石”千錘百煉的肌肉記憶。

他棄了斷裂的長矛，如同豹子般蹂身而上，在騎兵穩住身形前，猛地將他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兩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滾作一團。

他壓在騎兵身上，手指觸到了對方腰間的短匕。

他想也沒想，拔出**。

騎兵的頭盔在翻滾中脫落，露出一張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的臉，那雙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陳醒（石）的手僵住了。

**？

他是陳醒，一個連雞都沒殺過的現代都市青年。

他活在法律和道德構筑的溫室里，最大的暴力不過是擠早高峰的地鐵。

可是，他是“石”！

一個家園被毀、親人被殺、被逼到絕境的草原戰士。

不殺對方，死的就是自己！

年輕騎兵眼中的驚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厲，他猛地掙扎，伸手去掐陳醒（石）的脖子。

“啊——！”

陳醒（石）發出了不知是陳醒還是石的狂吼，閉上眼睛，手中的**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

手感很怪，像是穿透了一層堅韌的皮革，然后是柔軟的內里。

溫熱的液體再次涌出，浸濕了他的手。

身下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徹底軟了下去。

他**了。

陳醒猛地睜開眼，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著身下那張迅速失去血色的年輕面孔，看著那雙失去神采、卻依舊圓睜的眼睛，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小心！”

又是那個老兵的聲音。

但晚了。

一股巨力從側面襲來，重重地撞在他的頭盔上。

“嗡——！”

世界瞬間變成了純白，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

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然后重重落地。

視野迅速模糊、黑暗。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灰白色的、飄著細雪的黎明天空，和一張俯視下來的、冷漠的帝國騎兵的臉。

要死了嗎……也好……這荒謬的夢，該醒了…………“叮鈴鈴——！

叮鈴鈴——！”

刺耳的鬧鈴聲，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他的耳膜。

陳醒猛地從工位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把椅子帶翻。

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全身肌肉緊繃，冷汗瞬間濕透了襯衫的后背。

他驚恐地環顧西周。

慘白的日光燈，排列整齊的工位，屏幕上閃爍的報表，還有那半個冰冷的飯團。

公司。

他還在公司。

剛才……是夢？

可那一切都太真實了！

冰冷的鎧甲，血腥的氣味，刀刃切入身體的觸感，瀕死前的絕望……還有他“**”那個年輕騎兵時，手上那粘稠溫熱的觸感……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

干凈，修長，除了因為長期敲鍵盤有點薄繭，沒有任何血跡。

可是，虎口處，卻傳來一陣清晰的、**辣的刺痛感。

他低頭仔細看去，右手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道細小的、新鮮的裂口，正在微微滲出血絲。

就像……就像緊緊握著粗糙的矛桿，被巨大的沖擊力震裂了皮膚。

陳醒的呼吸驟然停止。

夢里的傷，帶到了現實？

他猛地看向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凌晨，兩點零一分。

他僅僅趴下睡了……不到二十分鐘？

可在那“夢”里，他仿佛度過了整整一夜，從黑暗到黎明，經歷了一場完整而慘烈的戰斗，并且……死了一次。

冷汗，更多的冷汗，從他每一個毛孔里冒出來。

這不是夢。

這絕對不是什么普通的夢！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半個冰冷的飯團，機械地塞進嘴里，味同嚼蠟。

他需要做點什么，來確認自己還活在現實。

腦海里，兩個意識在瘋狂**。

一個是銷售員陳醒的驚恐和茫然：“我瘋了？

我一定是工作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

另一個，是戰士“石”殘留的冰冷和暴戾：“弱肉強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擰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裂。

他趴在桌上，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這時，一個完全陌生的、帶著草原腔調的詞語，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深處，清晰無比——“烏爾格……”那是“石”的記憶里，他們對“家園”、“圣地”的稱呼。

是他們誓死守護，卻又最終失去的地方。

陳醒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

城市依舊霓虹閃爍，車流如織，構建著一個井然有序的現代文明。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己經徹底不一樣了。

他的KPI，他的報表，他的一地雞毛的職場生活……似乎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名為“輪回”的旋渦里。

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