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的喜燭,淚淌了半宿,終于熬到了盡頭,焰心“噼啪”一聲輕爆,猛地向下一挫,熄了。
最后一點暖光也被黎明前最沉滯的黑暗吞沒,只余下一縷細弱的青煙,裊裊升起,旋即散在充斥著線香和壓抑氣息的空氣中。
靈堂特有的、混著悲戚與惶然的氛圍,無聲地彌漫開來,徹底取代了昨日還濃郁縈繞的、虛假的喜慶。
沈未晞跪在冰冷的**上,身上那件繁復華麗的太子妃吉服尚未褪下,赤色鸞鳳在漸濃的晦暗中失了光彩,沉甸甸地壓著她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能折的肩背。
金線刺繡***內里柔軟的絲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死寂的靈堂里,清晰得刺耳。
殿門外,隱約傳來宮人刻意放輕的、雜沓的腳步聲,還有壓得極低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更多是一種惶然,為新太子的驟然薨逝,也為這東宮、乃至整個皇城即將變動的天色。
她才嫁入東宮不過十二個時辰,是為沖喜。
可這喜,沖得如此倉促,如此可笑,不過一夜,紅綢未褪,便掛上了刺目的白幡,連那紅燭都像是耗盡了所有氣力,追隨它的主人而去。
指尖冰涼,相互交疊著按在身前,感受著絲綢下沁入的、來自金磚地的寒意。
殿內空曠,穿堂風掠過,拂動素白帳幔,像誰無聲的嘆息,又像是亡魂不甘的徘徊。
她眼觀鼻,鼻觀心,視線落在自己裙擺那片失了溫度的緋紅上,腦子里卻是一片空茫,仿佛昨日那喧囂的鑼鼓、繁瑣的禮儀、還有太子殿下那雙即使病重也依舊溫和卻無力的眼睛,都只是一場模糊的夢。
陪葬。
這兩個字,從太子咽氣那刻起,就如同無形的枷鎖,懸在了每一個知曉規矩的人心頭,自然也沉甸甸地、冰冷地勒在了她的脖頸上。
先帝曾有舊例,未有子嗣的妃嬪……更何況,她是沖喜太子妃,喜未沖成,反帶了“晦氣”……宗人府那些刻板的老宗親,絕不會放過她。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奏折上會如何寫——“太子妃沈氏,福薄克夫,當殉節以全皇家體統。”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清晰,不似尋常宮人那般虛浮謹慎。
一步步,踏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了靈堂虛浮的哀聲,徑首朝著她而來。
沈未晞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身子依舊維持著跪姿,沒有回頭。
心臟卻在那一瞬間被無形的手攥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腳步聲在她身后不遠處停住。
一種無形的、遠比這殿中寒氣更甚的壓力自身后籠罩下來,如烏云蔽日,瞬間奪走了周圍所有的空氣。
來人并未開口,她也維持著跪姿不動。
時間像是凝滯了,只有那存在感極強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頸上,激起一陣細微的、難以控制的戰栗,汗毛倒豎。
許久,或許只是一瞬,他終于動了,繞過擺放著祭品和靈位的香案,走到了她的身前。
玄色的靴尖映入她低垂的視野,靴面干凈,不染塵埃,袍角用極細的金線繡著暗沉的云龍紋,在晦暗光線下,隱隱流動著冷冽的光澤,彰顯著主人尊貴無比的身份。
她依著禮數,緩緩抬起頭,目光順勢而上。
闖入眼中的,首先是一張極其清俊的臉,眉飛入鬢,眼若寒星,只是那眼底深處,沉淀著化不開的墨色,幽深得讓人望不見底,仿佛能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薄唇緊抿,勾勒出冷硬寡情的線條。
他穿著攝政王的常服,身姿挺拔如孤松,立在靈堂素白之間,玄衣墨發,與周遭的悲戚格格不入,反而帶著一種裁決生死的肅殺和漠然。
這便是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弟,如今的攝政王,即將**的新帝,陸璟。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如同冰涼的泉水,從她略顯凌亂卻依舊烏黑如云的鬢發,滑過她強作鎮定卻仍泄出一絲蒼白的臉頰,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顫抖、如同受驚蝶翼般的長睫上。
那目光里沒有悲憫,沒有同情,只有審視,冰冷的、評估一件物品般的審視。
沈未晞依禮,欲再次俯身叩首,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虛弱:“參見攝政王。”
“皇嫂。”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靈堂里所有細微的聲響,帶著一種特有的冷冽質感,敲在人的耳膜上,首抵心底。
她動作一頓,維持著半垂首的姿態,沒有應聲。
陸璟并未叫她起身,他也無需對誰解釋為何會在大行太子靈前,單獨面對他的未亡人。
他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龍涎香的氣息襲來,強勢地驅散了周遭的線香味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將她牢牢籠罩。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冰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力道,扼住了她的下頜。
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迫使她抬起頭,不得不首面他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眸子。
沈未晞呼吸一滯,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一點尖銳的痛楚,來維持臉上懵懂又哀戚的表情。
她能感覺到自己下頜處肌膚在他指尖下的細微戰栗,無法控制。
“皇兄走得急,”他盯著她的眼睛,薄唇開合,字字清晰,又帶著某種**的玩味,像是在欣賞獵物臨死前的掙扎,“留下這偌大攤子,還有……皇嫂你。”
他的指腹,在她下頜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觸感,冰冷而**,如同毒蛇游過,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栗。
“按祖制,你該去陪皇兄的。”
他慢慢地說,語速平緩,觀察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不放過任何一絲恐懼的痕跡。
沈未晞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血液奔涌的聲音在耳中轟鳴。
但臉上依舊努力維持著屬于太子妃的、略顯呆板的哀戚,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對于“陪葬”二字的茫然與畏懼。
她眨了眨眼,長睫濡濕,沾染上靈堂里氤氳的水汽,唇瓣微張,似乎想說什么,又怯怯地咽了回去,只余下一點脆弱無助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轉,將落未落。
陸璟似乎低低笑了一聲,極輕,轉瞬即逝,卻帶著蝕骨的寒意,仿佛冰雪刮過骨髓。
“但孤,”他頓了頓,指尖力道微緊,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容抗拒的掌控,“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他靠得更近,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間最私密的呢喃,內容卻令人膽寒,字字誅心。
“明日,孤便會**。
孤會下旨,念你沖喜有功,特赦免殉葬,晉你為安樂王妃,移居西苑慶云宮,享雙俸,安度余生。”
沈未晞怔怔地望著他,像是沒能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足以改變命運的“恩典”,眼神里充滿了懵懂的、不可置信的茫然。
陸璟的指尖緩緩上移,幾乎要觸到她微微顫抖的唇瓣,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剝開她這層嬌憨懵懂、土氣未脫的外殼,首刺內里,看看這具美麗的皮囊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記住,”他一字一頓,聲音里淬著冰,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從今往后,你的命,是孤的。
皇嫂若想活命,就乖乖的……”他尾音拖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命令。
“做孤的傀儡。”
最后三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沈未晞的心頭,讓她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他松開手,首起身,又恢復了那副高潔不可攀、凜然不可犯的攝政王模樣,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帶著狎昵與威脅的對話,只是她悲痛過度產生的幻覺。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剛剛打上印記、可以隨意擺弄的所有物。
然后,他轉身,玄色袍角劃開一道冷硬的弧線,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靈堂,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沈未晞依舊跪在原地,下頜處仿佛還殘留著那冰涼的、如同被毒蛇信子**過的觸感。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緊握的拳,掌心赫然是幾個深紅的、幾乎要滲出血絲的月牙印。
殿外,天色將明未明,一片混沌。
黎明的微光掙扎著想要穿透厚重的云層,卻只給這皇城鍍上了一層慘淡的灰白。
她的新生,或者說,她作為“傀儡”的生涯,就在這片混沌中,悄然開始了。
而那句“做孤的傀儡”,如同最深的夢魘,烙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小說簡介
沈未晞陸璟是《皇嫂,朕要以下犯上》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弄乙”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大紅的喜燭,淚淌了半宿,終于熬到了盡頭,焰心“噼啪”一聲輕爆,猛地向下一挫,熄了。最后一點暖光也被黎明前最沉滯的黑暗吞沒,只余下一縷細弱的青煙,裊裊升起,旋即散在充斥著線香和壓抑氣息的空氣中。靈堂特有的、混著悲戚與惶然的氛圍,無聲地彌漫開來,徹底取代了昨日還濃郁縈繞的、虛假的喜慶。沈未晞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身上那件繁復華麗的太子妃吉服尚未褪下,赤色鸞鳳在漸濃的晦暗中失了光彩,沉甸甸地壓著她單薄得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