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京城的風裹挾著柳絮,輕飄飄拂過巍峨的鎮國公府朱紅大門,門楣上懸掛的鎏金匾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映著門前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也映著府內深幾許的錦繡繁華,與暗流洶涌。
西跨院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碾在青石板上,沾了幾分濕意。
凌書書蹲在廊下,指尖捻著一片半枯的海棠花瓣,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假山石后。
那里,她的庶妹凌清月正攥著一方繡帕,低聲啜泣,而她的生母,國公府的柳姨娘,則站在一旁,眉眼間滿是怨懟與不甘,正對著凌清月耳提面命。
“月兒,你記住,這國公府的嫡女之位,本就不該是凌書書那個小**占著!
若不是她娘死得早,又憑著外祖家的勢力壓著,這府里的一切,哪有她的份?”
柳姨**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著毒,“往后在人前,你要做得乖巧懂事,討得老爺和老夫人的歡心,至于凌書書……她不過是個沒娘教的野丫頭,遲早有一天,姨娘定要讓她摔下來,把屬于你的東西,都奪回來!”
凌清月抽噎著點頭,眼眶泛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女兒知道了,娘。
只是……姐姐她畢竟是嫡女,女兒怕……怕什么?”
柳姨娘冷笑一聲,“她嫡女的身份,不過是塊遮羞布罷了。
老夫人雖疼她,卻更看重國公府的顏面;老爺雖念著她生母的情分,卻也抵不過枕邊風。
只要你爭氣,將來嫁得比她好,活得比她風光,誰還會記得她這個嫡女?”
柳姨娘話音剛落,假山另一側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凌書書的目光微微一凝,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水綠色襦裙的少女,正倚著假山石,手里把玩著一支珠釵,眉眼間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
那是二房的庶女,凌晚晚。
凌晚晚的生母是二房的趙姨娘,論輩分,她是凌書書的堂妹,只是因為二房夫婦常年駐守邊疆,便將她寄養在國公府的老宅里,與凌書書她們一同長大。
這凌晚晚,看似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實則心眼比誰都多,素來愛****,坐收漁翁之利。
此刻,凌晚晚見凌書書望過來,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對著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轉身,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凌書書的指尖微微收緊,花瓣被捻得粉碎,細碎的汁液沾在指腹,帶著一絲微澀的苦。
她抬起頭,望向院外。
正院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語聲,那是老夫人身邊的嬤嬤來請她去赴宴。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素凈的臉上,明明是十二歲的年紀,眼底卻有著超乎同齡人的沉靜與冷冽。
柳姨娘和凌清月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凌晚晚的那聲嗤笑,她也聽得明明白白。
自她五歲喪母,柳姨娘便帶著凌清月入了府,這七年來,明槍暗箭,從未斷過。
如今,又多了一個隔岸觀火的凌晚晚。
這國公府的后院,怕是要更熱鬧了。
嫡女之位?
國公府的一切?
凌書書輕輕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卻沒有半分溫度。
想要?
那就看看,她們有沒有這個本事,從她手里,把東西奪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理了理衣襟,轉身朝著正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迎著風的翠竹,寧折不彎。
錦繡深宅,步步驚心。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從這一刻起,便再也沒有了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