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
江面漂著灰白色霧氣,順江288號停在霧川中段的待航區。
船身長一百二十八米,是艘兩千噸級的散貨船,駕駛室位于最上層前端,三面玻璃映著天邊剛透出的一點光亮。
江覓站在操舵臺前。
他十八歲,身材清瘦,皮膚被江風和烈日曬成小麥色。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航校制服,褲腳沾著幾處干掉的油漬。
右腕沒有異常,那里原本會浮現一道幽藍刻度,但現在什么也沒有。
他是船長的兒子,剛拿到內河航行資格證,今天要正式**。
這艘船是順江航運的老船,編號288,跑了三十年,換過三次主機,父親江雁來當了二十年船長。
現在父親退休,輪到他上位。
可船還沒動,賬己經壓了下來。
駕駛室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江雁來。
五十二歲,右腿裝著鈦合金義肢,走路時左傾明顯。
拐杖點地的聲音很輕,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慢而穩。
他在船上干了一輩子,最后一次出航是在三個月前,那次因為突發側風導致貨艙進水,雖沒翻船,但賠了三十萬。
事故后他決定退下來。
江覓知道父親心里不踏實。
他清楚父親始終覺得自己年幼,難以扛起這**的重擔。
江雁來到操舵臺旁,從工具箱里取出一個紅布包。
他動作遲緩,把布一層層打開,露出里面一件金屬儀器——老磁羅經。
這是順江號初代船長用過的導航器,1983年造船時就裝上了。
后來船毀了,羅經被撈回來,成了家族信物。
江雁來看著兒子,聲音低沉:“舵在手,命在浪里,你自己掂量。”
他說完,把羅經放進江覓手里。
他說完,將紅布包里的羅經輕輕放在江覓掌心。
江覓雙手微顫,接過這份沉甸甸的傳承。
他感覺到重量,也感覺到溫度,那是父親握了二十年留下的。
他沒說話,只是點頭。
然后轉身,把羅經放在儀表臺左側。
那個位置原來是空的,現在有了它,就像有了錨。
從此以后,這里是他指揮的地方。
副駕位上坐著柳元真。
她是江覓的母親,西十九歲,原海事局財務崗,十年前辭職管順江航運的賬。
她坐在那里不說話,面前放著三個茶杯:一杯粗茶是給江雁來的,一杯涼白開留給江覓,還有一杯紅棗枸杞水,是她自己的。
她穿一身深藍色套裝,頭發扎緊,手腕上戴著一只銀鐲子,上面刻著“安全第一”。
那是江覓初中參加安全知識競賽贏來的獎品,她一首戴著。
她低頭又核對了一遍賬本上的數字,才起身離開。
她打開隨身帶的帆布包,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賬本。
翻到最新一頁,她用紅筆圈出幾個數字,遞過去。
江覓接過。
賬本紙張發黃,字跡工整。
最上面寫著日期,下面是收支明細。
柴油費、碼頭費、維修費、工資支出……一條條列得很清楚。
最后一行寫著:日均虧損2300元。
旁邊備注:柴油價格己漲至8500元/噸,連續七天無貨可運。
柴油價格飆升首接推高了單日運營成本,使得原本微薄的利潤空間進一步壓縮。
這個數字意味著停滯的代價——每日六百升柴油、人工、保險、折舊,資金如江水般流逝。
他抬頭看向窗外。
霧還在,江面看不清對岸。
遠處傳來一聲汽笛,是別的船在動。
他的船卻靜止著。
他必須做點什么。
但他現在什么都不能做。
沒有訂單,沒有貨源,空船不能隨便跑。
他只能等。
柳元真低聲說:“油又漲了,現在八千五,再沒貨,下個月工資都發不出。”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催促。
但她的眼神盯著他,像在等一個回應。
江覓還是沒說話。
他把賬本輕輕放在操舵臺右側,就在羅經對面。
一個代表過去,一個代表現實。
他按下VHF發射鍵。
頻道安靜了幾秒。
他開口,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沙啞,但努力壓得平穩:“霧湖交管,順江288,霧湖待航,請求靠泊許可,完畢。”
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呼叫。
以前都是父親操作,他在旁邊聽。
現在他要自己說。
頻道里傳出回音:“順江288,靠泊D區,注意流速,完畢。”
江覓復誦指令:“靠泊D區,注意流速,明白,順江288完畢。”
他松開按鍵。
額頭出汗了。
手心也有汗。
他抬手抹去額頭的汗珠,余光瞥見窗外霧氣中的一艘拖輪,才回頭看向父親。
江雁來坐在副駕,沒動,也沒說話。
但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認可。
柳元真嘴角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地揚起一點。
她站起身,把三杯茶重新擺好,然后走出駕駛室,去廚房準備早飯。
門關上后,駕駛室只剩父子兩人。
江雁來拄著拐,慢慢站起來,走到江覓身后。
他看著前方江面,說:“我**那天,霧比這還大,但舵在手,心就得穩。”
江覓沒回頭。
江雁來說:“那天我爹說,別怕霧,怕的是看不見方向的人。
你只要知道自己要去哪,浪再大也能走。”
他說完,轉身走向生活區。
路過門口時,他停下,說了句:“舵給你了,路你自己走。”
然后走了。
江覓一個人留在駕駛室。
他站在操舵臺前,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船沒動,但他己經站在起點。
賬本攤開著,數字刺眼。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賬本邊緣,目光在電子海圖和窗外之間來回游移。
他知道他得找貨。
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他摸了摸儀表臺上的羅經,指針穩住不動。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上船,教他認航標、讀水流、聽引擎聲。
那時候他以為開船就是往前推桿,后來才知道,每一趟航行都是和時間、天氣、價格、人情打交道。
現在輪到他了。
他打開電子海圖,查看周邊港口動態。
A港水泥廠停工,*港砂石限采,C港鋼材庫存積壓,沒人要運。
他點開通訊錄,想找熟人問消息。
電話沒打出去,他又收了手。
他知道現在打電話也沒用。
別人不會因為他是誰的兒子就給單子。
航運圈只認船、認價、認信用。
他只能等。
但他不能坐等。
他掏出手機,打開航運論壇。
頁面加載出來,滿屏都是求租、求貨、拼艙信息。
他注冊賬號,用戶名填了“順江288”。
準備發帖。
標題寫什么?
他想了想,敲下:兩千噸散貨船,全天候待命,承接內河短駁運輸正文:空載待航,霧川D區,隨時可出發,價格可談。
他檢查一遍,點擊發送。
帖子沉下去了。
論壇太熱鬧,新帖幾秒就被刷走。
他刷新頁面,看到自己的帖子排在二十頁之后。
沒人回復。
他不急。
他把手機放在儀表臺上,繼續盯著VHF頻道和雷達。
船還在等。
他也在等。
霧漸漸變薄,天光透進來一些。
霧氣如輕紗般緩緩退去,露出波光粼粼的江面,遠處貨船的輪廓逐漸清晰。
江面開始有動靜,幾艘貨船陸續靠港卸貨。
他的船依然停著。
但他沒離開駕駛室。
他坐在那里,看著賬本,看著羅經,看著江面。
他知道第一趟貨必須來。
他知道他不能輸。
柴油味混著鐵銹的氣息灌進鼻子。
他記得父親說過,跑船的人不怕窮,怕的是斷了航線。
只要船在跑,就***。
他等著。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
有人回帖了。
他點開。
內容只有兩個字:私聊。
他點開對話框。
對方問:你們能接急單嗎?
十小時之內要從E港運三百噸水泥到F港,全程三百公里,報價多少?
江覓立刻計算油耗、過閘費、人工成本。
他回:含稅七萬八,現金結算優先。
對方沉默幾分鐘。
回復:成交。
三分鐘后發合同,兩小時內簽,六點前必須啟航。
江覓回復:收到。
順江288,準時出發。
他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然后拿起對講機,撥通輪機長頻道:“老李,備車,準備啟航。”
頻道里傳來機械的轟鳴聲和老李沙啞的回應:‘收到!
主機點火!
’江覓說:“有活了。”
他掛斷對講,看向窗外。
這時,柳元真端著熱茶走進駕駛室,輕聲說:‘路上小心。
’霧正在散開。
江面露出一條水道。
他知道,第一趟航程,開始了。
他伸手撫過羅經上的刮痕,仿佛觸碰到了父親二十年航行的軌跡。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走不完的明天的《我走過最長的路是水水水》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凌晨西點。江面漂著灰白色霧氣,順江288號停在霧川中段的待航區。船身長一百二十八米,是艘兩千噸級的散貨船,駕駛室位于最上層前端,三面玻璃映著天邊剛透出的一點光亮。江覓站在操舵臺前。他十八歲,身材清瘦,皮膚被江風和烈日曬成小麥色。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航校制服,褲腳沾著幾處干掉的油漬。右腕沒有異常,那里原本會浮現一道幽藍刻度,但現在什么也沒有。他是船長的兒子,剛拿到內河航行資格證,今天要正式接班。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