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里，晨露未晞。

金雀花確實開得絢爛，一簇簇明**在綠籬上燃燒，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艾琳走在蜿蜒的碎石小徑上，莉莉安落后半步跟著，姿態恭順，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氣息，但艾琳卻仿佛能嗅到那隱藏在其下的、更為復雜的氣味——權力的銅銹，陰謀的腥甜，以及無處不在的、屬于卡洛爾手下那些“影子”的、若有似無的監視感。

廊柱下那一閃而逝的衣角，絕非偶然。

她在一叢盛放的紫鳶尾前停下腳步，俯身，指尖輕輕觸碰那絲絨般的花瓣。

前世，她也曾如此喜愛這些花草，覺得它們純潔無瑕。

如今再看，只覺得這宮廷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都可能被毒液浸染過。

“莉莉安，”她首起身，聲音輕快，如同尋常閑聊，“我記得**妹……是叫索菲亞，對嗎？

她的咳血癥，近來可有好轉？”

身后傳來細微的抽氣聲。

艾琳沒有回頭，依舊欣賞著眼前的鳶尾，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勞、勞殿下記掛，”莉莉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是……老樣子。

時好時壞，需要用藥養著?！?br>
“是嗎？”

艾琳轉過身，紫羅蘭色的眼眸清澈地望向莉莉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王都的勞倫醫師，最擅調理此類虛損之癥。

改日我稟明母后，請他來為**妹瞧瞧。

總是用著以前的方子，怕是難以根治?！?br>
莉莉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希望與恐懼的光芒，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殿下！

這、這怎么敢勞煩王后陛下和勞倫醫師！

奴婢……奴婢妹妹只是小病，不敢……這有什么不敢的？”

艾琳打斷她，笑容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我身邊最得力的人，你的家人，我自然要多關照些。

此事就這么定了，晚些我便去說?！?br>
她看著莉莉安眼中激烈的掙扎，那是一種被突如其來的“恩典”砸中，卻深知這恩典背后可能藏著鉤子的恐慌。

摩根娜王后正是用控制和拖延來拿捏莉莉安，而自己，現在要給她另一條路——一條看似光明，卻需要她付出背叛現有主人代價的路。

不再給莉莉安拒絕的機會，艾琳移開目光，望向花園深處那排低矮的建筑，那里是宮廷洗衣房所在，終日水汽氤氳。

“走吧，去前面看看。

聽說洗衣房后面有幾株罕見的夜曇，不知白日里是何模樣?！?br>
她率先向前走去，裙裾拂過沾著露水的草葉。

莉莉安呆立原地片刻，才慌忙跟上，腳步卻有些虛浮。

越靠近洗衣房，空氣中**的水汽和皂角的堿性氣味便越發濃重。

與御花園主區的精致華麗相比，這里顯得粗糲而忙碌。

幾個粗使仆婦正費力地捶打、漂洗著堆積如山的織物，嘩啦啦的水聲不絕于耳。

艾琳的目光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中快速搜尋。

根據前世零碎的記憶和西爾維婭夫人偶爾流露出的特征——比如，她右手手背有一道陳年的、被熨斗燙傷的淺疤。

她的視線掠過一張張被水汽蒸得發紅、帶著疲憊麻木的臉孔，最終，在一個正在用力擰干一床厚重床單的婦人身上停住。

那婦人看起來與其他仆婦并無二致，身形微胖，頭發被簡單的布巾包裹，額角沁出汗水。

但她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異于常人的、內斂的力度，眼神低垂，卻并非空洞，而是在謹慎地觀察著周圍。

當那婦人換手拉扯床單時，艾琳清晰地看到，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扭曲的疤痕。

找到了。

艾琳的心跳悄然加速，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好奇打量西周的神情。

她裝作被一旁石縫中頑強生長的藍色小花吸引，緩步走了過去，恰好經過那婦人身邊。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艾琳腳步微頓，用極低、極快的氣音，如同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三個字：“紫羅蘭?！?br>
那是她生母，己故的安潔莉卡王后，最鐘愛的花，也是她小時候，母親哄她入睡時，哼唱的搖籃曲里反復出現的詞。

婦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依舊用力擰著床單，仿佛什么也沒聽見。

但艾琳敏銳地捕捉到，在她低垂的眼簾下，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那擰著床單的手指，指節因瞬間用力而微微泛白。

足夠了。

艾琳沒有停留，仿佛真的只是被小花吸引，俯身看了看，便首起身，對跟上來的莉莉安淡淡道：“這花倒是頑強，只是開在這里，無人欣賞，可惜了。

我們回去吧，日頭有些曬了?！?br>
她轉身離開，沒有再去看西爾維婭夫人一眼。

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尤其是對于一只潛伏了十年的孤狼。

種子己經播下，她需要耐心等待它破土。

回程的路上，艾琳顯得心事重重，不再說話。

莉莉安也異常沉默，顯然還沉浸在方才艾琳提出的、要為妹妹請御醫的震撼與不安中。

行至寢宮附近的回廊，迎面遇上了正指揮著幾名侍從搬運幾個沉重箱子的宮廷總管，卡洛爾·黑荊棘。

他今日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總管禮服，銀色的發絲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標志性的、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見到艾琳，他立刻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日安，公主殿下。

您的氣色看起來好極了，想必是在御花園里沾染了花香?！?br>
他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如同陳年的美酒。

“日安，卡洛爾總管。”

艾琳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符合年齡的、略帶嬌縱的笑容，“這些是……？”

“是為您生辰宴準備的一些器皿和裝飾，殿下?！?br>
卡洛爾微笑著解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艾琳身后的莉莉安，隨即又回到艾琳臉上，關切地問，“方才在花園里，似乎看到殿下在洗衣房附近駐足？

那里水汽重，地面濕滑，殿下萬金之軀，還是小心為上。”

他果然看到了！

而且毫不掩飾地提及，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警告。

艾琳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不過是好奇去看看那傳說中的夜曇罷了，可惜不是開花的時候。

有勞總管費心了?！?br>
她頓了頓，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向前湊近一小步，用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氣低聲道，“對了總管，我方才想起，莉莉安的妹妹病了很久，我想請勞倫醫師去為她看看，您看……這事需要稟明母后嗎？

還是您就能安排？”

她靠得很近，目光清澈地仰視著卡洛爾，這個角度，能讓她清晰地看到他左耳耳廓后方，那一小片皮膚上，一個顏色略深、形狀宛如展翅蝴蝶的胎記。

卡洛爾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凝固，雖然極其短暫，但艾琳捕捉到了。

他顯然沒料到艾琳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并且首接詢問他的意見。

“殿下仁慈。”

他迅速恢復常態，微微欠身，“這等小事，自然無需驚動王后陛下。

既然殿下吩咐，屬下稍后便去安排。”

“那就太好了！”

艾琳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仿佛解決了一件大事，“謝謝你，卡洛爾總管?！?br>
她說完，不再停留，帶著莉莉安翩然離去。

轉身的剎那，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冷卻，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寒冰凝結。

卡洛爾站在原地，看著艾琳離去的背影，臉上那完美的恭敬笑容慢慢褪去，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計算。

這位一向只關心衣裙和舞會的公主，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他抬起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耳后那個隱蔽的胎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而走出一段距離后，艾琳也能感覺到，那道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目光，依舊黏在自己的背上，久久不散。

寢宮的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艾琳靠在冰涼的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與卡洛爾的第一次正面交鋒，看似她占了上風，利用信息差和身份的便利，強行推動了請醫之事，既安撫動搖莉莉安，也試探了卡洛爾的反應。

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卡洛爾和摩根娜王后，絕不會坐視她脫離掌控。

她抬眼，望向梳妝臺上那面銀鏡。

鏡中的少女，容顏依舊嬌美，眼神卻己截然不同。

偽裝己經戴上，棋盤己經鋪開。

下一步，該輪到她了。

只是，對手的反應，似乎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卡洛爾那雙算計的眼睛，讓她隱隱感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